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陈默记得很清楚,因为他下午六点下班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他在工厂食堂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免费的蛋花汤,然后骑着那辆骑了六年的电动车,去幼儿园接安安。
安安看见他的时候,背着小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别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老师站在旁边玩手机,看见陈默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那种他早就习惯了的冷淡。
“下次早点来。”老师说。
陈默点点头,没解释。他刚从工厂加班回来,连工装都没来得及换。袖口上还沾着机油,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
安安不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四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比同龄人矮了小半个头。幼儿园发的园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借来的。
陈默蹲下来,把安安抱起来。安安趴在他肩上,小声说了句:“爸爸,我饿了。”
“回家做饭。”陈默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家”已经不是他的了。
雨是七点多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砸在电动车头盔的面罩上。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陈默把雨披整个罩在安安身上,自己的工装很快就湿透了。
安安在雨披底下问:“爸爸,你会淋湿的。”
“爸爸不怕。”陈默说。
安安不说话了。但他把雨披往上拽了拽,想盖住陈默的腿。够不着,手太短了。
陈默的眼眶有点热。
电动车在雨里走得很慢。陈默怕滑,更怕摔着安安。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三块钱一个,他买了两个,都给了安安。
“爸爸不吃吗?”安安问。
“爸爸在厂里吃过了。”
安安咬了一口包子,把另一个塞进自己口袋里:“给爸爸留着。”
那一刻,陈默觉得再苦都值得。
他有一个懂事的儿子。有一个虽然总是嫌他工资低、但至少还是一个家的妻子。有一套写着妻子名字、但首付和月供都是他在还的房子。
他以为这就够了。
他以为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再多加点班,早晚有一天能让孙倩满意。
他错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没人修。
陈默抱着安安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了自己家里传出来的笑声。
孙倩的笑声。
还有男人的笑声。
他的手停在钥匙孔前。
安安趴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贴着他的脖子。温热的。
门缝里透出灯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
“那窝囊废今晚加班,得十点才回来。”孙倩的声音。
“让他回来看到我怎么办?”男人的声音。
“怕什么?他敢怎么样?窝囊废就是窝囊废。我跟他说离婚,他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笑声。碰杯声。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
陈默站在门口。
雨从他身上滴下来,在门口汇成一小滩水。他的工装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冷得他想发抖。但他没有抖。
他只是站着。
他想了很多事。
想起四年前,孙倩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面前,说“我愿意”。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一个高中毕业的修理工,能娶到孙倩这样的大专毕业、长得漂亮、在商场当店长的老婆,是他高攀了。所以他掏空了父母的积蓄,凑了二十万彩礼。所以他答应房子写孙倩的名字。所以他包揽了所有家务。所以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早饭,晚上下班去接孩子,周末还去跑外卖。
他以为只要他做得够多,孙倩就会满意。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门缝里又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那房子呢?离婚了房子归谁?”
“当然归我。”孙倩说,“写的是我的名字。存款也归我。车子也归我。他净身出户。”
“那他肯吗?”
“他不肯又怎么样?协议我让表姐帮忙拟好了。他敢不签?一个高中毕业的窝囊废,拿什么跟我争?我嫁给他四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他了,这套房子是他欠我的。”
男人笑了:“那你离了婚,咱俩什么时候结婚?”
“急什么?等你那个工程款下来再说。你不是说年底能结两百万吗?”
“快了快了。甲方那边已经批了,就等走流程。”
又是碰杯的声音。
陈默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这种疼让他清醒。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安安。儿子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嘴角有一点口水的痕迹。
他不能在这里站着了。
安安会着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里的画面,像一记耳光。
孙倩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红色连衣裙,化了妆,耳环是新的,闪闪发亮。她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沙发是他去年双十一买的,三千二,他分了六期还的。
坐在她旁边的男人,微胖,戴金链,穿花衬衫,脚翘在茶几上。茶几是他和孙倩结婚的时候买的,钢化玻璃的,底下压着安安满月时的照片。
那个男人——陈默后来才知道他叫张伟——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尴尬的笑,是那种“你回来得正好”的笑。
“哟,回来了?”张伟说。脚还翘在茶几上,没放下来。
孙倩转过头,看见陈默。她的表情变了,但不是心虚,是不耐烦。
“你不是加班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陈默没说话。
他抱着安安,站在玄关。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地板是他去年铺的,原来的地砖太凉,安安老光着脚跑。他一片一片铺了三天。
“我跟你说话呢。”孙倩放下酒杯,“聋了?”
陈默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安安在睡觉。”
他抱着安安走进卧室。
卧室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和孙倩的结婚照挂在床头。照片里他穿着租来的西装,笑得有些拘谨。孙倩靠在他肩上,笑得很好看。
他把安安放在床上,脱掉湿漉漉的外套,给儿子盖好被子。安安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爸爸……”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的衣服不多。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棉袄。工厂发的工装占了一半。他把它们塞进那个旧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个,拖起来歪歪扭扭的。
安安的衣服多一些。大部分是亲戚家孩子穿剩下的,还有几件是他发了工资在童装店打折区买的。他把安安的衣服叠好,一件一件放进去。
客厅里,张伟的声音传进来:“让他快点。磨蹭什么呢。”
孙倩的声音:“别管他。窝囊废就是窝囊废。”
陈默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安安的一件小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扣子掉了一颗,他用针线缝过。他的针脚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他攥紧那件棉袄。用力。手指关节发白。
然后他听见安安翻了个身。
他回头。
安安醒了。
四岁的孩子坐在床上,揉着眼睛,看着他。
“爸爸?”
“嘘。”陈默走过去,把安安抱起来,“接着睡。爸爸带你出去。”
“去哪里?”
“……出去玩。”
安安不问了。他趴在陈默肩上,小手攥着陈默的衣领。
陈默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拎着那只旧行李箱,走出卧室。
孙倩和张伟还在沙发上。张伟的脚还在茶几上。
陈默没有看他们。他走到门口,弯下腰换鞋。抱着孩子,拎着箱子,动作很笨拙。
孙倩在后面说:“协议我让表姐拟好了,明天送到你厂里。三天之内搬出去,把钥匙留下。”
陈默没回头。
他打开门。
雨还在下。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他抱着安安走进黑暗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被切断。笑声也被切断。
雨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安安趴在他肩上,打了个哆嗦。
陈默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安安身上。他自己只剩一件湿透的t恤。
“爸爸,你冷。”安安说。
“爸爸不冷。”
他抱着安安下了楼。电动车停在楼下,车座上积了水。他用袖子擦了擦,把安安放在后座,用雨披裹好。
“爸爸,我们去哪里玩?”安安问。他还以为真的是出去玩。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候,一声雷响。
夏天的雷,又闷又沉,像是天在发怒。安安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缩进雨披里。
过了一会儿,他从雨披底下探出头来。
“爸爸。”
“嗯?”
“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雷声又响了。
雨更大了。
陈默站在雨里,一只手扶着电动车,一只手护着后座的安安。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不能在儿子面前哭。
“因为……”他开口,声音被雨声盖住一半,“因为那个家,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
安安沉默了。
四岁的孩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他没有再问了。他只是把小手从雨披底下伸出来,攥住了陈默的手指头。
温热的。
小小的。
陈默攥紧那只小手。
他骑上电动车。
雨越下越大。城市的灯光被雨水打散,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陈默骑着车,不知道往哪里去。
安安在后座,靠在他背上。
陈默能感觉到儿子小小的心跳。
电动车拐过一个路口,到了人民公园门口。公园已经关门了,铁栅栏拉着。门口的街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发出昏黄的光。
陈默把车停下来。
他抱着安安,拎着箱子,走到公园门口的长椅边。长椅是湿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把自己的外套叠起来垫在上面,让安安坐下。
安安已经很困了。眼皮打架,但还是努力睁着眼睛看着陈默。
“爸爸。”
“嗯?”
“我困了。”
“睡吧。爸爸在这里。”
安安闭上眼睛,但手还攥着陈默的衣角。
雨渐渐小了。
陈默坐在长椅边上,让安安靠在自己腿上。他打开手机。
银行余额:127.53元。
他翻了翻通讯录。父母在老家,父亲有高血压,母亲腰椎不好。他们掏空了一辈子的积蓄给他凑彩礼、办婚礼。四年前他跪在父母面前说,爸、妈,我以后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四年过去了。
他连127块钱都没攒下。
他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最后关掉了。
他仰起头。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颗星星。
很亮。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们家住在乡下,夏天晚上,父亲会搬一张竹床到院子里,让他躺在上面看星星。父亲坐在旁边扇扇子,说,默啊,人活着,有时候就得忍着。忍过去了,就好了。
他一直忍着。
上学的时候被欺负,忍着。高考落榜,忍着。相亲被嫌弃学历低,忍着。结婚后被孙倩看不起,忍着。孙家人在饭桌上数落他没出息,忍着。
他以为只要他忍得够久,就会好的。
可是没有。
他忍了四年,换来的是净身出户。换来的是自己买的房子里,别的男人翘着脚坐在他的沙发上,喝着他的酒,搂着他的老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127.53元。
明天安安要吃饭。要找一个地方住。幼儿园的学费下个月要交。
他闭上眼睛。
然后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
他以为是垃圾短信,没看。
手机又亮了。
他拿起来。
屏幕上是银行的短信通知: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3827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为……】
他没看完。
他以为是诈骗短信。
但他还是点进去了。
屏幕跳转。
余额:127.53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刷新了一下。
余额:1,000,000,127.53元。
他的手停住了。
雨又下起来了。
安安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爸爸……包子……给你留的……”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
十位数。
十个零。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雨水打在手机屏幕上。数字变得模糊,然后又清晰。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安安熟睡的脸。四岁的孩子,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陈默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安安问他“爸爸,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想起孙倩说“窝囊废就是窝囊废”。
想起张伟翘在茶几上的脚。
想起孙母在婚礼上对他父母说“你们家陈默能娶到我家倩倩,是你们陈家的福气”。
想起孙倩的表姐孙丽说“房子千万写你名,别心软”。
想起签协议那天,孙倩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想起安安抱着他的脖子说“爸爸最好了”。
雨停了。
云层完全裂开了。星星露出来,一颗一颗的,铺满了整个天空。
陈默低下头。
四年来第一次,他在儿子面前掉了眼泪。
但不是因为难过。
他抱紧安安,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安安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是小孩子才有的味道。
手机屏幕还亮着。
十个零。
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是湿的。但他笑了。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把安安抱起来。把那只旧行李箱拖过来。
然后他站起来。
站在人民公园门口。站在雨后的夜里。站在整个城市最暗的角落里。
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他抱着安安,拖着箱子,往街口走去。
那里有一辆出租车在等客。
车灯亮着。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像一条路。
一条从今晚开始,完全不同的路。
陈默拉开车门。
“去全市最好的酒店。”
出租车发动的时候,他怀里的安安醒了。
“爸爸?”
“嗯。”
“我们回家了吗?”
陈默低头看着儿子。然后他笑了。
“嗯。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安安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嘴角有一点笑意。
车子驶过雨后的街道。路边的灯光一窗一窗地掠过,照在陈默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把孙倩的号码拉黑了。
又把张伟的号码拉黑了。
把孙母的号码拉黑了。
把孙丽的号码拉黑了。
他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城市在雨后的夜里安静得像一幅画。灯光倒映在积水里,碎成一片金黄。
安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他的衣领。
温热的。
小小的。
陈默低下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安安。”
“嗯……”
“爸爸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安安没有回答。他睡着了。
但陈默知道,他听见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驶过人民公园。驶过那家包子铺。驶过安安的幼儿园。驶过他曾经的家。
驶过那扇在雨夜里关上的门。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