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安静得多。
石阶两侧的老松被刚才的战斗余波折断了不少，树桩上的截面还泛着新鲜的木色。松脂的气味弥漫在山风里，混着远处焦土和碎石的尘味。
四个人走了大约一炷香。
阿朱走在最前面探路。她的轻功在四人里最差，但方向感极好，嵩山的岔道她小时候跟慕容家的人走过几次，还记得哪条能绕开官道。
萧远山走在最后，步幅稳了不少，但偶尔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嵩山的方向。那座山上住了他三十年，再回头看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语嫣走在乔峰右侧。她一直在看他的右臂。
看了一炷香了。
乔峰终于受不了了。
“有话说。”
王语嫣的脸红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世家女子，尴尬不了太久。
“你的右臂经脉断了七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
“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的主脉全碎了，手阳明大肠经和手少阳三焦经也有不同程度的撕裂。你现在右手还能动，是因为降龙掌法的真气在经脉外面形成了一层临时通道，用内力代替了经脉的功能。但这种替代最多维持三天。”
她顿了顿。
“三天之后，如果不修复，你的右臂会彻底报废。”
阿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血色刷地没了。
“公子！”
乔峰没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攥了一下拳，手指能动，但动作比左手慢了半拍。掌心里有细微的刺痛感，像有几十根针在皮肉下面滚。
他早就知道。打出大威天龙降魔掌的时候，系统的警告他直接关掉了。那一掌的代价，他心里有数。
“你知道怎么修？”
王语嫣的眉头皱了起来。
“少林的易筋经可以重塑经脉，但你刚把少林翻了。大理段氏的一阳指配合六脉神剑的内息循环也能修复，但需要段氏皇族的人亲自施为。逍遥派的天山折梅手里有一路逆行经脉的法门——”
她一口气说了五六种方案，每种都附带了出处、原理、局限性。
乔峰听了半晌，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脑子里有多少武功？”
王语嫣愣了一下。
“我从六岁开始背武学典籍。天下有名有姓的门派武功，包括已经失传的，大约……三千七百余种。”
乔峰的眼睛亮了一下。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来。
【检测到高价值信息源：王语嫣（人形武学数据库）】
【是否消耗5,000情绪值，开启“武学扫描”功能？】
【功能说明：通过与信息源的交流，将其记忆中的武学体系录入系统，可供后续推演使用。前提——信息源需主动配合。】
五千情绪值，九牛一毛。
确认。
脑海中叮的一声，一个新的图标出现在系统界面的角落。灰色的，等待激活。
“王姑娘。”
“嗯。”
“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所有武功，一门一门地讲给我听。来不及的先讲修复经脉的。”
王语嫣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我有一个条件。”
乔峰挑了下眉。这倒新鲜，他以为这姑娘会直接答应。
“你不许死。”
王语嫣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花了十二年背这些东西，原本是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现在我想看看，这些武功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步。你要是中途死了，我没地方看。”
乔峰盯着她看了两息。
然后笑了。
“成交。”
阿朱在旁边歪着头听完全程，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公子你要小心美人计”之类的话，但最终咽了回去。
因为王语嫣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确实很认真。不像是在耍花招。
萧远山在最后面走着，面无表情。但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距离乔峰更近了半步。
他听到了“三天”。
三天。他刚找回的儿子，右臂只剩三天。
“你需要什么药材。”萧远山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王语嫣回头看了他一眼。“需要百年以上的雪莲和天山雪参，配合……”
“天山太远。”萧远山打断她。“洛阳有一家药铺，掌柜姓孙，早年跟我有些交情。他手里有三株六十年的血灵芝，药效差一些，但配合内力灌注应该能撑到找到更好的药。”
他顿了顿。
“洛阳在南边，半天路程。”
乔峰转过头看着萧远山。
这个枯瘦的老人三十年来只专注于一件事——复仇。仇报完了，整个人空得像一座废弃的房子。
但刚才那几句话里，有“交情”、有“药效”、有路线规划。
空房子里开始有人住了。
“走洛阳。”乔峰没有客气。
掉头往南。
一行人改道走了半个时辰，到嵩山南麓的一处废弃猎户棚子暂歇。王语嫣开始给乔峰讲第一门功夫——少林易筋经的经脉修复原理。她不会武功，但讲起理论来条理分明，每一处穴道的走向都能说得分毫不差。
系统面板上，“武学扫描”的灰色图标亮了起来，开始缓慢填充。
【录入中：少林易筋经（残篇·经脉修复部分）——17%……32%……】
乔峰闭着眼睛听，偶尔点头，偶尔皱眉。他的右臂搁在膝盖上，袖口下面手背上的青筋比左手粗了一倍，血管里的降龙真气在勉力维持着经脉的临时通道。
阿朱守在棚子外面放哨，耳朵竖着听远处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她听到了。
马蹄声。不是从嵩山方向来的，是从南边的官道上来的。数量不多，七八匹马，速度很快。
阿朱闪回棚子里。
“公子，南边来人了。七八骑，速度不慢。”
乔峰睁开眼。
王语嫣停下讲述，下意识往乔峰身后退了半步。
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在棚子外面两百步的位置停了。有人翻身下马，脚步沉重，是练过外门功夫的人。
一个粗嗓门喊起来。
“乔帮主在不在？我是丐帮吴长风！”
乔峰的眉毛动了一下。
吴长风。丐帮八袋长老，少数几个在杏子林事变中没有站在全冠清那边的人。他没参与叛乱，杏子林当天不在场——被全冠清提前支到了河北办差。
“有话进来说。”
树丛拨开，一个满身风尘的壮汉冲进来。脸上全是汗，官袍——不，是丐帮的破衣烂衫——被树枝挂了几个口子。
吴长风一看到乔峰就扑通跪下了。
“帮主！聚贤庄出事了！”
他一口气没喘匀，脸涨得通红。
“游氏兄弟联合薛神医、大宋枢密院，在聚贤庄发了英雄帖。帖子上写的是——邀天下英雄共诛契丹恶贼乔峰！三天后开会，已经有一百多个门派响应了！”
乔峰的表情没变。
“还有呢？”
吴长风咽了口唾沫。
“帖子上还说……薛神医请了两个人来坐镇。一个是大宋护国禅师、伏虎罗汉神功传人——玄难大师。”
“另一个……”吴长风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谁？”
“大明东厂提督太监——曹正淳。”
棚子里安静了三息。
阿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萧远山站起身，骨节咯咯作响。
王语嫣的脸色变了。她知道曹正淳。大明东厂的提督太监，葵花宝典的修炼者，传闻实力在大宗师巅峰与天人之间的灰色地带。
乔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三天？”
“三天。”
乔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三天修复经脉，三天聚贤庄开宴。
时间刚刚好。
“王姑娘。”
“在。”
“易筋经讲快点。”
他走出棚子，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天。
洛阳方向，晚霞烧了半边天，红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