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山握住了那只手。
五根枯瘦的手指搭上去,力气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东西。
乔峰反手一带,把他从台阶上拉了下来。
“走。”
萧远山被拽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有些不稳当。他在藏经阁的暗室里蹲了三十年,腿脚早就不利索了。走路的姿势有点像刚学步的孩子,跟他大宗师巅峰的修为完全不搭。
乔峰没放慢脚步,也没搀扶。
萧远山自己调整了步幅,跟上了。
他走路的样子在三步之内恢复了正常。毕竟是大宗师,身体机能摆在那。
两个人走下台阶,穿过满地伤残的武僧,走向山门废墟的方向。
阿朱从碎木后面跑出来,小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她跑到乔峰身边,习惯性地站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眼睛却一直偷看萧远山。
萧远山注意到了这个丫头。
“你身边的人?”
“嗯。”
萧远山多看了阿朱一眼,没再问。
三个人走到山门废墟前停下。被乔峰一拳轰碎的千年山门只剩下两截断茬的石柱,门楣上“少林寺”三个字的匾额摔在地上,从中间裂成两半。
山门外的石阶往下延伸,通向嵩山的山道。
蹄声从山道下方传上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先出现的是旗帜。两面绣着“宋”字的明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上还挂着铜铃,叮当乱响。
然后是人。
五十名大宋禁军骑兵列成两排,甲胄鲜明,枪尖朝天。马蹄在石阶上打滑,骑兵们不得不勒住缰绳,改为步行牵马。
队伍最前面,一顶四人抬的小轿晃晃悠悠地往上走。
轿帘掀开,一个穿紫金蟒袍的太监从里面迈出来。
四十来岁,白面无须,保养得不错。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指甲留了两寸长,涂着透明的蜡油。
他踩着一个小太监的背下了轿,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扯开一副尖锐的嗓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丐帮前帮主乔峰,身为契丹遗孤,隐匿身份混迹中原,有通敌叛国之嫌。着令即刻押赴汴京候审,不得——”
“闭嘴。”
太监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乔峰的声音比他的尖嗓子重了十倍,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他耳朵里,震得他头嗡嗡响。
太监脸色涨红,瞪着乔峰。
“放肆!这是圣旨!你敢——”
乔峰走下石阶。
五十名禁军同时握紧了枪杆。他们是大宋最精锐的侍卫亲军,个个都有后天巅峰到先天初期的修为。换个场合,五十人结阵足以围杀一个宗师。
但他们刚才在山脚下等着的时候,亲眼看到了少林山门被一拳打碎。
那个力道,隔着半座山,脚下的石头都在振。
乔峰走到太监面前,垂下目光看他。
太监往后退了一步。他想保持威严,但腿不听话。
乔峰伸手,把那卷明黄绢帛从太监手里抽出来。
太监想抓,没抓住。
乔峰低头扫了一眼绢帛上的字。
“通敌叛国。”他念出这四个字,语气像在读菜谱,“你们皇帝,连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定了罪名。效率挺高。”
太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是……这是中书省、枢密院联合拟定的旨意,经由官家御笔朱批……”
乔峰把圣旨卷起来。
然后当着五十名禁军的面,撕了。
明黄色的绢帛碎片在风中飘散,有几片落在太监的蟒袍上。
山道上一片死寂。五十名禁军的脸全白了。大宋立国百余年,还没有人敢当面撕圣旨。那小太监直接瘫坐在地上,两腿筛糠。
紫金蟒袍太监的喉结疯狂上下滚动。他往后连退三步,一脚踩在自己的袍角上,差点摔倒。
“你……你这是谋反!大逆不道!”他尖叫起来,声音劈了,“来人!拿下——”
乔峰抬手。
不是攻击的手势。就是朝前轻轻推了一下空气。
一股掌风扇过去。
太监整个人离地飞出,蟒袍在空中鼓成一个球,倒栽葱摔进了山道旁的灌木丛里。紫金蟒袍挂在树枝上,乌纱帽飞出去三丈远,露出下面光秃秃的脑门。
灌木丛里传来杀猪一样的惨叫。
五十名禁军握着枪杆,不敢动。
一个都不敢。
他们没这个胆子。面前这个人刚刚把少林寺翻了个底朝天,罗汉阵碎了,方丈死了,就连那个传说中的扫地神僧都没能拦住他。
五十个先天境的禁军冲上去,跟五十只蚂蚁爬上去有什么区别?
领头的禁军校尉抿了抿嘴。他慢慢地把枪尖放低,然后——单膝跪地。
其他禁军愣了一瞬,接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末将……奉命行事……绝无冒犯之意……”校尉的声音在发抖。
乔峰扫了他们一眼。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想抓我,派能打的来。”
他转身走上台阶。
阿朱跟上来,小声嘀咕:“公子,大宋朝廷不会善罢甘休的。”
“当然不会。”乔峰的语调很平静。
萧远山跟在后面,什么都没说。但他看乔峰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仇恨消散之后留下的空洞,正在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慢慢填充。
不是骄傲——他还没资格为这个儿子骄傲。
是踏实。
广场那边,段誉正试图给慕容复运气疗伤。他不认识慕容复,但天生心善,看见有人跪在地上吐血就忍不住上前。
王语嫣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乔峰的背影从山门废墟穿过来,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
刚才打出大威天龙降魔掌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条右臂在出掌的瞬间经脉膨胀到扭曲,收掌之后小臂以下就再没动过。
经脉碎裂。
以她背诵的武学知识判断,那种程度的经脉损伤,至少需要三个月的静养和上等灵药才能修复。但乔峰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掐玄慈、踩慕容博、弹断剑,全用的右手。
这个人拿着一条废了的胳膊,又打了三场。
王语嫣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乔峰走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认识天下武学?”
王语嫣回过神,下意识点头。
“那跟我走。我有个东西需要你看。”
王语嫣的脑袋还没转过弯来。段誉从慕容复那边跑过来,急得满脸通红。
“王姑娘!他是大恶人,你别——”
“段公子。”王语嫣打断了他,声音很轻。“表哥的武功已经废了。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他什么。”
段誉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乔峰没等他们告别完。他已经走过了山门废墟,踏上了下山的石阶。
萧远山跟在左侧。
阿朱跟在右侧。
王语嫣犹豫了三息,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身后的少林广场上,段誉呆呆地站在原地,旁边是武功全废的慕容复,再远处是满地伤残的武僧,台阶上是两具尸体。
嵩山的晚风吹过废墟,卷起明黄色的绢帛碎片。
半山腰,那个被扔进灌木丛的太监终于从树枝上挣脱下来,蟒袍撕了两道口子,乌纱帽不知滚到了哪里。他抱着一棵松树喘粗气,眼珠子转了几圈,冲旁边的小太监嘶声吩咐。
“快……快回汴京!告诉枢密使……不,直接禀报官家!”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抖。
“就说……乔峰此獠,已非武林中人能制。请官家速发英雄帖,联合天下门派,共诛此贼!”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而在下山的石阶上,乔峰忽然偏了偏头。
“阿朱。”
“在。”
“聚贤庄,你听说过没有?”
阿朱愣了一下。“听过。薛神医常驻的地方,游家兄弟经营的。跟慕容家有些来往。怎么了?”
乔峰的嘴角弯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觉得,过不了多久,那地方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