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暑假第一天，沈昭宁把爸妈堵在客厅：“爸，妈，明天陪我去趟古玩市场呗。”
邱大伟正蹲门口换鞋准备去修车铺：“古玩市场？你去那干嘛？”
“想淘个小玩意。笔筒什么的，放书桌上。”
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那地方都是骗人的。你爸同事老刘去年花五百买了个‘明代’花瓶，回来一鉴定，塑料的。”
“我就看看，不买贵的。兜里就揣两百，买亏了也不心疼。”
你兜里就两百？
“明面上就两百。古玩市场这种地方，你不把穷写在脸上，摊主能把你宰得骨头都不剩。”
邱大伟想了想：“行吧，明天上午修车铺不忙，带你去看看。说好了，就看，别瞎买。”
盐城古玩市场在串场河边，大棚子底下百来个摊位，真假掺着卖。沈昭宁跟着爸妈往里走，眼睛在摊位上扫了一圈，心里已经有数了。
左边第三排，那个卖瓷器的老头，摊上有只青花碗。
“看见了。”
宋代民窑，品相完整，老头当清末仿品卖。
沈昭宁不动声色走过去。摊主是个六十来岁老头，摇着蒲扇，见来人了也没起身：“随便看啊，都是老东西。”
邱大伟蹲下来看铜钱，李秀兰被隔壁摊的银镯子吸引走了。沈昭宁在瓷器摊前蹲下，随手翻翻，拿起那只青花碗看了看底足，又对着光照了照釉面。
“大爷，这碗怎么卖？”
老头瞟了一眼：“那个啊，清末仿的，你给三百拿走。”
“一百五行吗？我就看着喜欢，搁书桌上当笔洗。”
“一百八。最低了。”
“一百六。”
“拿走吧拿走吧。”
沈昭宁掏钱的时候手很稳。邱大伟在旁边看见了：“真买啊？一百六买个碗？”
“好看。爸你看这花纹，多素净。”
邱大伟凑过来看了两眼：“是不难看。就是一百六贵了点。”
你爸心在滴血。他修一辆车提五块，这一百六得修三十二辆。
“回头给你补上。”
回家路上李秀兰还在念叨：“一百六买个碗，你这孩子……”
“妈，这碗好看，放书桌上我写作业都有劲。”
到家沈昭宁把碗洗干净，拿软布擦干，拍了十几张照片。第二天带着照片去了盐城唯一一家正经文物鉴定机构，交了五十块鉴定费。
鉴定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照片又看了实物，推了推眼镜：“宋代磁州窑系青花碗，民窑精品，品相完好。市场参考价十五到二十五万。”
沈昭宁面不改色：“谢谢。”
你从鉴定所出来走了两百米，拐进巷子才咧嘴笑。
“憋死我了。”
二十万。你花一百六买的。
“这叫眼光。宫里十几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内务府采买的瓷器我一件件过手，康熙官窑和光绪仿品我隔着箱子都能闻出来。”
你打算怎么跟爸妈说？
“先斩后奏。卖了再说。”
沈昭宁通过鉴定所介绍，联系了个盐城本地的收藏家。对方看了货，当场出价二十万。沈昭宁没急着应，拖了两天，最后二十万零五千成交。
钱到账那天晚上，她把邱大伟和李秀兰叫到客厅，把银行卡往桌上一搁：“爸，妈，那碗卖了。二十万零五千。”
客厅安静了五秒。邱大伟手里的遥控器掉地上，李秀兰正在叠衣服，手停在半空：“多少？”
“二十万零五千。扣了税到手十九万多。”
邱大伟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你一百六买的碗，卖了二十万？”
“那碗是宋代的。真的。鉴定所出了证书。”
你爸把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八遍。
李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手开始抖：“莹莹，这钱……这钱咱不能要吧？是不是得还给那个摊主？”
“妈，古玩市场买定离手，国家法律保护合法交易。摊主自己看走眼，怪不了谁。我又没偷没抢。”
邱大伟缓了半天，冒出一句：“闺女，你怎么认出来的？”
“看书看的。古玩鉴定方面的书，网上能查到资料。我看那个碗的胎质、釉色、画工，跟书上的宋代特征对得上，就试着买了。”
你这个说辞已经炉火纯青了。以后可以考虑申遗。
邱大伟和李秀兰对视一眼，俩人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盒。
“爸，妈，这钱我有安排。”沈昭宁把银行卡往前推了推，“第一，不能让亲戚知道。姑、姨、舅，谁问都说我暑假在家看书。第二，这钱不能存银行不动。我想拿来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奶茶店。”
李秀兰皱眉：“奶茶？那玩意街边不都是吗，三块钱一杯，能挣钱？”
“妈，我说的是正经奶茶店。我在网上看，上海、南京那边现在流行一种升级版的奶茶铺，用真茶叶和鲜奶做，装修干净敞亮，年轻人排队买。盐城还没有这种店。”
2009年夏天。盐城街上全是三块钱一杯的珍珠奶茶，粉冲的那种。你提前两年做鲜奶茶，属于降维打击。
“你从哪知道的这些？”邱大伟问。
“网上看的。上海那边论坛里好多人发帖子，说这种店开一家火一家。爸你想，盐城多少人？年轻人多少？没有一个做这种升级奶茶的，咱做第一家，生意能差？”
邱大伟挠了挠头：“听着是有点道理，但开店得多少钱？”
“我算过了。繁华商业街租个小铺面，十几平米，一个月租金一两千。设备加装修加首批原料，五六万够了。咱有十九万，拿六万出来试，剩下的存着。”
李秀兰还有点犹豫：“万一赔了呢？”
“赔了也就六万。我奖学金和竞赛奖金还有两万多，够家里过日子。而且妈你想，你现在超市站一天十个小时，一个月一千四。奶茶店开起来，你和爸自己当老板，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
你妈听到“自己当老板”这几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邱大伟点了根烟，抽了两口：“你让爸想想。”
“行。想两天。我先在家研究怎么做奶茶。”
接下来一周，沈昭宁窝在厨房里捣鼓。她从网上买了红茶、鲜奶、果酱、封口机、雪克杯，又让七七把配方从系统里调出来。
积分扣了八百。你现在余额还够换两份配方。
“够用。先换奶茶基底和水果茶基底两份。”
配方给你了。红茶闷泡时间和奶糖比例是优化过的，比市面上大部分连锁店的口感平衡都好。
“好。”沈昭宁按配方试做，第一杯红茶拿铁给邱大伟尝。
邱大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比街上卖的好喝。街上那个甜得齁嗓子，这个不齁。”
李秀兰尝了水果茶：“这个好喝。酸甜刚好，夏天喝肯定舒服。”
“妈，你拿到超市给同事尝尝，问她们多少钱一杯愿意买。”
第二天李秀兰下班回来，表情不太一样了：“莹莹，你那个水果茶，同事问我能不能买。我说还没开张呢，她们说开了通知她们。”
你妈在超市工作了十几年，第一次被同事追着问产品。
“妈，你看这事有戏吗？”
李秀兰看了看邱大伟：“她爸，我觉得能干。”
邱大伟把烟掐了：“行。干。明天我去看铺面。”
接下来半个月，一家三口跑遍了盐城几个繁华地段。最后定在解放路和串场河路交叉口附近，临街小铺面，十五平米，月租一千八。邱大伟嫌贵，沈昭宁算了笔账：“爸，这位置人流量大，旁边有个电影院，晚上散场的人出来都路过。一千八租这个位置，值。”
“你怎么算出来的？”
“网上有商业选址的帖子，我看了几个。”
七七在你脑子里弹了个大拇指。
签合同那天，邱大伟手有点抖。沈昭宁在旁边说：“爸，签吧。赔了算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的事。”邱大伟签了字，回来路上一直念叨，“你爸修了二十年车，现在开奶茶店了，说出去谁信。”
装修是沈昭宁出的方案。白墙、木色台面、暖光灯，墙上钉两排木架子摆杯子，门口挂块手写黑板。她画了草图给装修师傅，师傅看了半天：“姑娘你学过设计？”
“没有。网上看的。”
你这套说辞快成盐城一中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开店前三天，沈昭宁手把手教邱大伟和李秀兰做奶茶。邱大伟学得慢，泡茶时间老记不住，沈昭宁拿秒表给他掐。李秀兰学得快，两天就能独立出杯。
店名也是沈昭宁起的，叫“盐小茶”。邱大伟问啥意思，她说：“盐城的盐，小店的茶。好记。”
开业那天是七月底。早上八点开门，头两个小时没几个人进来。邱大伟站柜台后面有点慌：“莹莹，没人啊。”
“爸，别急。我让同学在贴吧发了帖子，中午人应该会多。”
果然十一点之后人开始多了。先是几个高中生模样的进来，看了菜单问：“鲜奶茶是什么？”
沈昭宁在旁边帮忙解释：“真茶叶泡的茶汤加鲜牛奶，不是粉冲的。你尝尝，不好喝不要钱。”
第一杯递出去，小姑娘喝了一口，扭头跟同伴说：“好喝！比学校门口那个强多了！”
到下午两点，卖出去六十多杯。邱大伟收钱收得手忙脚乱，李秀兰在后厨泡茶泡得满头汗。沈昭宁站旁边打单，顺便观察客流。
第一天卖了六十七杯。客单价五块。总营业额三百三十五。
“还行。成本大概一半，净赚一百六七。”
比你爸修车强。
晚上打烊，邱大伟坐在店里椅子上，盯着收银盒里的零钱看了半天：“闺女，这真能挣钱？”
“爸，这才第一天。等口碑传出去，一天卖一百多杯不是事。”
“那一个月能挣多少？”
“毛利算五六千吧。刨去房租水电，三四千。”
邱大伟和李秀兰对视一眼。三四千，比俩人工资加起来还多。
“爸，妈，这店是给你们开的。我负责出主意搞技术，你俩负责日常经营。挣的钱你俩拿着，我那份等我大学毕业再说。”
李秀兰眼眶又红了：“莹莹，你这孩子……”
“妈，别哭。这才哪到哪。”沈昭宁把收银盒推给邱大伟，“爸，明天记得把零钱换整的存银行。还有，亲戚打电话问起来，就说店是你和妈开的，我偶尔来帮忙。别说我出的主意。”
“为啥？”
“低调。爸你想想，姑和姨知道我在背后出主意，回头这个来问那个来问，烦不烦？”
邱大伟想了想他那些亲戚：“你说得对。就说我和你妈看别人开得好，跟着学的。”
你爸你这反应速度可以。
“修车修了二十年，什么客户没见过。应付亲戚，比我修发动机简单。”
晚上回家，沈昭宁给七七派了个任务：“盯着盐城和周边城市的奶茶市场，有竞品冒头告诉我。”
收到。不过现在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街边三块钱的粉冲奶茶。
“那种不用管。升级消费者口味需要时间，但盐城年轻人不少在外地念过书，见过世面，口碑从他们嘴里传出去最快。”
你打算什么时候扩张？
“明年。先把这家店的Sop跑成熟，产品和流程稳定了，再开第二家。”
沈昭宁打开电脑，把今天的销售数据录进Excel，又顺手把库存管理程序升级了一版。邱大伟在客厅数钱，李秀兰在旁边笑。
窗外串场河上货船慢慢开过去，汽笛声闷闷的。沈昭宁敲完最后一行代码，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七七。”
嗯？
“高二暑假，古玩捡漏挣了二十万，奶茶店开起来了。下一步？”
高三。全力备考。交大计算机。
“对。”她把台灯关了，躺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熟悉的裂纹，“路还长。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