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两个字,殿上瞬间一静。
皇帝把茶盏往御案上一搁,力道不轻不重,声音不响,但满殿的人都觉得那一声像敲在脑门上。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敬,又扫了一眼东侧首位的太子,最后把目光收回顾兮兮身上。
看了她好一会儿。
顾兮兮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里嘀咕:父皇这是要骂我还是怎么着?我三条说得没毛病啊……
然后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大了些。
再然后,他干脆往后一靠,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嫌麻烦’!”
御案上的茶盏跳了一下,福顺赶紧上去扶稳,嘴角绷着没敢笑,但眼角纹路已经出卖了他。
殿上群臣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皇上这是……高兴?还是气糊涂了?
皇帝笑得直摇头,指着顾兮兮,声音里还带着笑:
“朕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听了无数人跟朕说‘为了社稷’‘为了江山’‘为了大晟’。头一回听见有人跟朕说嫌远,嫌吃不好,嫌麻烦。”
他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回笑得更响了:“朕的女儿,难道还要求着去和亲不成?!”
殿上终于回过味来了。
刘敬的脊背一下子塌了下去,额头贴着地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身后那十几个联名官员,有人的腿已经在抖了,跟筛糠似的。
皇帝收了笑,声音一沉:“和亲的事,到此为止。以后谁再提让他去边关数沙子。”
金口玉言。
殿上静了一瞬,然后慕容铮的声音响起来:“陛下圣明!”
他嗓子有点哑,但喊得极响,连殿外廊下的侍卫都听见了。
司徒明月紧随其后,声音沙哑但稳当:“陛下圣明。”
然后是零星的附和声——几个机灵的官员跟着喊了,剩下的人慢了半拍,也赶紧跟上。
到最后满殿都是“陛下圣明”的回声,刘敬那帮人张着嘴混在里面,有气无力地跟着动嘴皮子,跟溺水的人在水里吐泡泡似的。
皇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喊了。慕容铮,司徒明月,你们两个起来。跪了半个时辰了,膝盖不疼?”
慕容铮站起来,抱拳道:“臣谢陛下。”
司徒明月也跟着起身,步子还有点虚。皇帝看了他一眼:
“脸色还白着,回去歇着。回头朕让太医院给你送点补药。”
“臣谢陛下。”
皇帝又转向刘敬:“刘敬。”
刘敬浑身一激灵:“臣、臣在。”
“你那折子,朕说了不想再看见。
今天大殿上,七公主的话你也听见了——嫌远,嫌吃不好,嫌麻烦。
你倒好,连她嫁过去吃什么都没想到,就敢写联名折子?
这叫为国分忧?
这叫拿朕的女儿不当人。”
刘敬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发颤:“臣知罪,臣知罪……”
“知罪就行。”
皇帝摆了摆手,
“回去写一份自省折子。
写清楚,为什么和亲这主意你觉得好,好在哪里,怎么就算出那‘十年太平’的。
写不清楚,朕帮你想。”
“臣遵旨……”
“还有你们联名的那些——”
皇帝的目光扫过刘敬身后那排人,
“每人一份。别以为混在里头朕就看不见。一个个都写。”
殿上响起一片“臣遵旨”的嗡嗡声,跟蚊子叫似的。
皇帝又看了一眼太子顾明哲:“太子。”
太子往前半步,躬身:“父皇。”
“你今天当殿说‘不宜强求’,朕听见了。”
皇帝的语气不咸不淡的,“
这话说得对。以后有什么事,早点说。别等吵了三天了才开口。”
太子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儿臣遵旨。”
顾兮兮站在殿中央,听着这番话,心里直呼过瘾。
父皇这手敲山震虎玩得漂亮,没点名说太子在背后搞事,但“别等吵了三天才开口”这句话,满殿的人都听得出来是在敲打谁。太子挨了这记软刀子,脸上还得笑着谢恩。
皇帝又转向她。
“小七。”
“儿臣在。”
“你那三条,朕记住了。”
皇帝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分明带着笑,
“回头朕让内务府把这话刻成匾挂你宫门口,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朕这个七公主,是怎么个‘嫌麻烦’法。”
顾兮兮眨巴了一下眼:“父皇,匾就不用了,儿臣宫门口挂个‘闲人免进’的牌子就行。”
殿上终于绷不住了,有人“噗”的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
福顺这回也没憋住,肩膀抖了两下。
连慕容铮都低着头,嘴角可疑地抽动着。
皇帝瞪了她一眼:“行了行了,退下吧。穿这么重的一身站了这么久,也累坏了。回去歇着。”
顾兮兮如蒙大赦,行了礼扭头就走。走到殿门口时,她听见背后皇帝对福顺说了一句:
“这丫头,朕算是看明白了。让她干活的时候推三阻四,一说嫌麻烦倒头头是道。”
福顺笑着应道:“七公主这是真性情。”
顾兮兮脚步没停,嘴角翘了一下。
真性情?那可不。她就是不想去,怎么着吧。
出了殿门,小桃从廊下冲过来:“公主!怎么样?”
“成了。”顾兮兮一边走一边解朝服的领扣,“父皇拍板了,不去了。还让刘敬他们写自省折子。”
小桃差点蹦起来:“真的?!太好了!”
“别蹦,回去再蹦。”顾兮兮加快了脚步,“赶紧走,趁父皇没反悔。”
她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方向。
殿门口,慕容铮正大步走出来,步子比进去时轻快了不少。
司徒明月跟在后头,步子还有点虚,但拂尘甩得挺有节奏。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理谁。
但顾兮兮远远看见,慕容铮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了一拍,等司徒明月跟上来,侧头说了句什么。
司徒明月摇着拂尘笑了一下,回了句什么。
慕容铮没再说话,但脚步放得更慢了,跟司徒明月并肩走着。
顾兮兮收回目光,继续往锦瑟宫走。
“小桃。”
“嗯?”
“回去让小厨房炖锅羊肉。”
“公主想吃羊肉了?”
“不是。”顾兮兮拐进锦瑟宫的宫道,声音懒洋洋的,“给慕容铮和司徒明月送过去。一个跪了半个时辰,一个写了血书,都得补补。”
小桃应了声,又想起什么:“那……给太子送吗?”
顾兮兮看了她一眼。
“送啊。送盘苦瓜。让他去去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