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廊下铜铃被风吹动的声响。
顾兮兮站在殿中央,把方才被打断的话又接上了——
“回父皇,儿臣不去。”
满殿寂静。
刘敬的嘴张了张,没合上。
他身后的联名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
太子顾明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儿臣不去。”顾兮兮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得很。
殿上有人忍不住“嘶”了一声。
刘敬终于回过神来了,硬着头皮开口:“七公主,此事关乎社稷安危,您一句‘不去’怕是……”
“刘大人,您先听我说完。”顾兮兮看了他一眼,语气温温和和的,但那个眼神让刘敬莫名后背一凉。
她掰起手指头。
“头一条,儿臣嫌远。”
她竖起一根手指,
“从永昌到穹鹰王庭,坐马车得走多久?两个月?三个月?儿臣打小身子骨就弱,坐半个时辰的马车都腰酸背痛,走两三个月,到地方儿臣怕是连路都走不了了。父皇,您舍得把儿臣颠成骨头架子?”
殿上有人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条,儿臣嫌吃不惯。”
她又竖起一根手指,
“草原上天天吃羊肉,偶尔吃一顿是香,天天吃谁受得了?
再说了,草原上有王记的酱肘子吗?有李记的桂花糕吗?
御膳房的八宝鸭吗?都没有。
儿臣要去了,天天喝西北风,不出三个月就得瘦成竹竿。
父皇,您忍心让儿臣饿肚子?”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三条,也是顶要紧的一条——”
顾兮兮竖起第三根手指,加重了语气,“儿臣嫌麻烦。”
她看着皇帝,说得理直气壮:
“穹鹰内乱,宇文昊跟宇文桀兄弟打架,那是他们自家的事。
儿臣一个外人,跑去凑什么热闹?
等他们打完了,谁赢了跟谁做买卖就是了。
非得把儿臣塞过去——赢了,儿臣跟着吃香喝辣?
可儿臣在大晟本来就吃香喝辣,用不着去草原蹭饭。
输了,儿臣跟着倒霉,那更犯不上。
父皇您说,这费劲巴拉的事,图什么呀?”
殿上彻底没声了。
所有人都愣在那儿,表情各异。
刘敬的嘴还张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联名官员,有的低头看地板,有的抬头看房梁,有的跟旁边人对了个眼神,那眼神里就俩字:完了。
太子顾明哲的脸色终于沉下来了。
他听出来了——顾兮兮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嫌远嫌吃不好嫌麻烦”,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打刘敬那帮人的脸。
嫌远,是在说他们那套“和亲固边”的算盘全是纸上谈兵。
嫌吃不好,是在说他们压根没考虑过她嫁过去怎么活。
嫌麻烦,是在说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没事找事。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但顾兮兮没给他机会。
她说完三条,把手放下来,规规矩矩地站着,又补了一句:
“父皇,儿臣说完了。您要是觉得儿臣说得不对,尽管骂。但儿臣还是那句话——不去。”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御案上那张急报被穿堂风吹得翻了一下的声响。
皇帝坐在龙椅上,端着茶盏,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透。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盯着顾兮兮看了好一会儿。
茶盏里的水汽袅袅地往上飘,把他的眉眼笼得有些模糊。
满殿的目光都聚在皇帝身上。
刘敬跪在地上没敢起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身后那十几个联名官员,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
慕容铮还跪在殿中央偏左的位置,仰着头看着御座方向,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司徒明月跪在他旁边,垂着眼帘,拂尘的穗子纹丝不动。
太子顾明哲站在东侧首位,面色平静,但顾兮兮听得见他心里在飞速盘算:
【她说完了。三条,条条都在理上。满殿的人听着,没有一个人能反驳,因为她说的全是实话。
现在就看父皇怎么接。父皇要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这事儿就到此为止。父皇要是还想再议……】
皇帝把茶盏放下了。
“小七。”
“儿臣在。”
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那三条——嫌远,嫌吃不好,嫌麻烦。朕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
殿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刘敬。”
刘敬浑身一激灵:“臣、臣在。”
“你那联名折子里,写了一大堆‘为国分忧’‘社稷为重’。”
皇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朕问你,七公主方才说的那三条——远、吃不好、麻烦——你写折子之前,想过没有?”
刘敬张了张嘴:“臣……臣……”
“没想过吧?”皇帝替他说了,“你光想着省银子、固边疆,从来没想过朕的女儿嫁过去要受什么罪。”
刘敬额头抵着地砖,连声说“臣知罪”。
殿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等着皇帝下一句话——是就此作罢,还是再议,还是把刘敬骂一顿,还是……
皇帝却没急着说下一句。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把满殿的人吊在那儿,才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殿上群臣。
“行了。”
两个字,殿上瞬间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