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咸阳宫上下侍奉的人,每日都提心吊胆。
往日大王每次早起或是小憩醒来,都会用一些瓜果餐食,然后就去批阅奏疏,或是召见大臣议事。
但是近两天,大王每次醒来都会原地发愣片刻,旁人又不敢前去呼唤,生怕惹得大王发怒,拖出去就枭首了。
赵生已经悄咪咪地窥了嬴政好几眼了,他看了眼漏斗,大王此刻已经盯着蒙骜大将军的孙子蒙恬看了有一刻钟了,一言不发。
周围人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唯恐闹出一点声音,惊扰了大王。
不过,赵生看了眼殿前跪坐的蒙恬。
才八岁而已,就已经有他大父之风了,面对秦王的直视,他的阿父蒙武都已经冒着冷汗了,但是这个孩子,却神色如常,坦然自若。
“蒙恬,最近在看什么书?”
嬴政对蒙恬的表现十分满意,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魄力,确实有潜力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成为帝国最强力的武器。
“回大王,恬最近在看《孙子兵法》。”
“好,可有何感悟?”
“兵者,诡道也。打仗,胜利,是唯一目的,手段,可以有千百种。恬将来必要为大王开疆拓土,扬大秦国威。”
蒙恬的话语落地有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着,层层叠叠,突破天际。
“好。”嬴政大笑,“说得好!蒙卿,虎父无犬子啊,卿可要好好培养啊。”
见秦王大喜,蒙武提着的心才缓缓放下来,带着几分骄傲的笑意叩首:“谨遵大王之命。”
“行了,退吧。”嬴政摆手,随即又对着赵生说,“去库房挑几件八岁孩子能用的东西送过去。”
“拜谢大王恩赐。”蒙武领着蒙恬叩谢恩典。
“诺。”
蒙氏父子一脸懵的匆匆而来,又带着赏赐一脸懵的疑惑地走。
蒙武看着身旁的蒙恬,一时间也没弄明白大王今日这一出是为何。
但是看起来,像是特意来看他这个儿子的,不过蒙恬才八岁,大王为何要对他另眼相看?莫不是,朝野之中,有人进献了什么谗言?大王借此敲打他们蒙氏一族?
自从阿父蒙骜身死,他蒙家已经呈现日薄西山之象,没了往日荣光。
蒙武深吸了一口气,此事无论是何种原因,他都得回去敲打一番族人,免得届时引火烧身。
午后一场大雨倏忽而至,秦时的大雨与现代的大雨,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呢?
是更加安逸的环境,更加清晰的雨声,更加清冷的空气,更加孤寂的氛围。
没有高楼大厦的阻挡,一眼能看到远方灰蒙蒙的天际,远处群山被烟雾缭绕,雾霭沉沉,遮挡住了原本的山脉起伏。
咸阳虽然是大秦的王都,但如果是以现代的眼光看,也不过就是一处大一点的乡村罢了。
并没有电视剧或电影中那般巍峨雄伟的辉煌建筑,道路上也没有车水马龙的景象,更没有商贩站在大街上四处叫卖。
魏姝站在长廊下,眼前雨帘如瀑,耳旁雨声不绝。
“女公子,还是回屋吧,小心风寒。”阿福已经第二次忍不住提醒了。
“回吧。”
魏姝本还想再站一会儿,她喜欢这种微冷的风轻轻拂面的感觉,这能让她时刻保持清醒。但是看着阿福担忧的模样,还是退让了一步。
阿福也是随宅邸赏赐下来的仆役,祖辈犯了重罪,全家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她被牵连入了奴籍。
只不过相对来说,她运气比较好,那个时候,她还小,便留在了咸阳,入了官奴。
如今的她,也不过才十四岁。
若放在现代,她还是一个上初中的孩子,但是现在,她看着虽然年幼,但是眼眸之中已满是世事沧桑留下的刻痕,那种谦卑到了极致的模样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骨血之中。
魏姝走进房间,四处寻找能够打发时间的物件。
在古代,能够提供给个人消遣的东西实在是太少,多数游乐之物还非常的无聊。
魏姝叹了口气后,认命地走到一旁书架上抽了一卷竹简,传闻政哥每天批阅这竹简奏章要有一百二十斤,就这举起放下、举起放下的劲头,都能抵得上提举运动了。
不愧是我政哥啊。魏姝再次感叹。
魏姝将竹简摊开,对着上面的字,提起了她改良后的毛笔,而后练起了字。
就算是练了几年毛笔字,她仍旧感觉不适,不过比刚开始的时候,要好多了,至少能看得清楚是字了。
也幸亏之前的魏姝不曾读书习字,不然当场就得在魏缭面前暴露。
“女公子写字真好看。”阿福在一旁看着,面带笑意。
魏姝笔下一顿,她侧目盯着阿福,在确定她没有讽刺她的意思时,才无奈地笑了:“我这个字,若是旁人看了,高低得鄙夷一番的。阿福识字吗?”
“只识得一些常见的字。”
魏姝点了点头:“我以前倒是认识字,不过认识的都是魏国字,如今来了秦,一切倒也是需要重新开始了。”
“女公子聪慧,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的。”
“希望吧。”魏姝叹息。
一国语言哪里会那么容易就学会的,在现代的时候,她学习英语就极为艰难,到了古代,她为了入秦,可是提前两年开始学习说秦国话。
“女公子,国尉请您去前厅议政厅。”魏姝才写两个字,门口便来了一个卫卒。
议政厅?魏缭怎么会让她去那种处理政务的地方。
魏姝看了眼他,确定是近几日陪在魏缭身边的亲卫苍九:“阿兄可交代了原因?”
“前厅有重要客人驾临,国尉让您去觐见。”
重要客人,觐见。
魏姝神色一变,连忙从一旁博物架上取下一个小瓮,而后对阿福说道:“我衣着可还得体?”
阿福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点头:“女公子衣着没有任何问题,不过若是去前厅,还是披上大氅,一方面可以保暖,一方面若是去的路上被雨水打湿,待入室中,脱去大氅即可。”
“好。你去将那件玄色大氅拿来,并且让人将左侧间的茶具送往议政厅,要快,也要稳。”
魏姝披上大氅,抱着小瓮,就出了门,跟随着苍九,走过九曲十八弯的长廊。
国尉府乃机要之地,十步一岗,每一处都有卫士守护,守卫都穿着带有国尉府标志的铠甲。
但经过几道拱门后,她发现府内的卫士换成了一队更加精良、更加有气魄的玄甲卫,看到这些玄甲卫,魏姝心中的想法被证实。
她开始有些紧张了。
始皇祖龙啊,历史课本上的人物,千古帝王啊,今天,她就要见着真人了。
如今的始皇才二十三四岁,也不知是何模样,应该不是历史课本上画的那样吧。
不过不要紧,只要是政哥,管他长得如何,她都会是他最忠实的铁杆事业粉!
怀揣着忐忑的心,她到了议政厅的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宦官模样的人,正站在那里。
赵高还未入宫,听魏缭说,如今陪在始皇身边的宦官叫做赵生,年岁五十有余,鬓角微白,看来就是他了。
魏姝被人拦在了门口,一旁的女仆仔细搜了身,确认无误后,才对着赵生点头。
“女公子,这瓮中之物?”
“此乃茶叶,是可食用之物。”魏姝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了瓮,而后从中取出一片茶叶,放入口中,咀嚼后吞了下去,“是姝带给阿兄之物。”
赵生伸出手,在瓮中掏了掏,确定没有藏有它物后,才有了些许笑颜:“女公子莫怪,这些都是必要的流程。”
“姝明白。”
“女公子稍后,容奴进去禀明。”
片刻后,赵生从室内走出:“女公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