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望着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的众人,眸色深沉。
宅子里这些日子,还添了几张新面孔。
头一个,是宋妈。
她从李家老宅出来,没了去处,洛栀栀便把她留在了青螺山。
宋妈起初,浑身不自在。
她在明月楼做了二十多年保洁,弯腰驼背,习惯性地低头。
洛栀栀瞧出来,也没说什么,只让首席管家,给她安排了个最轻松的差事,管管库房里的干货,不必伺候人,也不必看谁脸色。
头几天,宋妈总是天不亮就起来,一个人把院子扫了,忙前忙后,停不下来。
老陈劝她歇着。
她搓着手,局促地说:“我这劳碌命,闲不住。再说,吃白食我心里头不踏实。”
这话传到洛栀栀耳朵里,她让管家给宋妈捎了句话。
“这宅子里,没有白吃的饭,也没有白受的罪。”
“你从前替你家小姐,守了二十多年,对得起她。往后,好好活着,就是圆她心愿了。”
宋妈听完,躲在房里,哭了一场。
哭完,她像是把那口压了半辈子的浊气,吐了出来。
她知道洛栀栀是高人,能和小姐说话,小姐肯定是放心不下她,所以请洛小姐来转达。
慢慢地,她的腰板,直起来了些,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偶尔,她还会坐在廊下,跟人讲起她家小姐。
讲章聿茗小时候,如何机灵,如何爱画月亮。
讲着讲着,她就抬头,看看天,眼里有泪光,却是笑着的。
还有刘福。
他反水之后,将功折罪。
李玄没再追究,让他提前退休养老去了。
因着他早年间跟着李老太爷,忠心耿耿没出过什么岔子,只是后来为了个不成器的儿子,错了主意。
刘福心里头,又感激又愧疚。
他最挂心的,是儿子刘浩。
那孩子,被人引诱染上赌博,欠了高利贷,险些把他这个爹也拖进深渊。
李玄安排助理出面,把那笔烂账,彻底了结,又安排刘浩,去集团下属的一家工厂,从学徒做起,学门正经手艺。
起初,刘浩还心浮气躁,干了几天,就嫌累想跑。
刘福把他叫到跟前,没打也没骂,只是红着眼,把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讲自己如何被人拿他的命要挟,如何在先生的宅子里,埋那些害人的东西,如何夜夜良心不安,睡不了一个囫囵觉。
“你爸这辈子,就走错了这一步,差点把命、把良心都搭进去。”
“李先生是什么人?人家明知道,我害过他,还肯给我一条活路,给你一条出路。”
“你要是再不争气,咱们父子俩,拿什么脸见人?”
刘浩低着头,听着听着,扑通跪下了,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天起,他收了心,踏踏实实留在厂里学手艺。
他本就不笨,沉下心来,进步飞快,厂里的师傅都夸他肯吃苦。
第一个月发了工钱,他一分没花,全买了东西回来看他爹。
刘福接过那些营养品,嘴上数落他乱花钱,转过身,却偷偷抹了把眼睛。
老陈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这天晚上,他核对完车队里的账目,跟身边的副手,感慨了一句。
“我原以为这世道,掉下去的人就爬不起来了。”
“如今才知道,能不能起来,不看别的。一看有没有人肯拉一把,再看他自己,肯不肯站起来。”
副手点点头,深以为然。
老陈合上账本,望着窗外。
这宅子里,住着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也住着干干净净的人。
可不管什么来路,只要肯往正道上走,就不会坏事儿。
他活了大半辈子,总算在这宅子里瞧明白了一个理。
这世上最金贵的,不是钱。
是人心向善,各有归处。
……
青螺山上,是一派暖意。
而离江城几百公里外,一处荒废的山坳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阴冷,潮湿。
山风穿过破败的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
玄清就藏在这儿。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一身狼狈,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胸口那处被李玄罡气轰出的伤,还在往外渗着黑气,经脉里一片狼藉。
这一战,他伤得太重。
九婴没了,大阵没了,周玄通也没了。
经营了几十年的局面,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他缓缓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压下那股翻涌的气血。
他没有发怒。
他这种人,怒到极处,反倒平静。
他只是靠在那儿,呼吸很轻,像一头蛰伏在暗处、舔舐伤口的兽。
他在等。
等伤好,等时机,等一个能把那两个人,彻底拖入深渊的机会。
他从不是什么一败涂地,就一蹶不振的人。
当年,他能从那年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如今,他也能从这破败的山坳里,再站起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李玄。
洛栀栀。
他在心里头,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一个,他必杀之。
一个,他必得之。
风又灌了进来,吹散了他墨色的长发。
他重新闭上眼,沉入调息,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收敛,归于沉寂。
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
刀不出鞘则已。
出鞘,就要见血。
……
夜里,月上中天。
李玄推开了洛栀栀书房的门。
她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手里捏着一支笔,眉心微蹙,像是在想什么。
“还没休息?”李玄走进去。
洛栀栀抬眼,放下笔:“你不也是。”
李玄轻轻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洛栀栀看着他,先开了口:“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讲?”
李玄抬起眼,黑眸沉沉,定定地看着她。
灯下,他的目光比平日更沉,也更认真。
“栀栀,我想回天衍宗看看。”
他终于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洛栀栀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这趟上老宅,九婴、玄清,还有那些阵法、生魂,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我想起了从前。”
李玄的声音低沉,“想起宗门,想起师父,想起宗里那些……我们离开时,还没了结的事。”
“我们俩,是师父亲定的继承人。”
“宗门当年出了那样的大乱子,我们一个被暗算,一个流落凡间,生死不知。”
“如今,修为回来了,本事也回来了。”
他看着她,“天衍宗那边,还有未了的因果在等着我们。”
“我想回去看看。”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洛栀栀垂着眼,看着纸上的字,久久没有作声。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师兄是个极有责任感的男人,当年宗里能力最高的他俩双双殒落,外面几方势力必然都对天衍宗虎视眈眈,他在担心宗门的安危。
她不是不想回去。
天衍宗是她的家,是她从一个饿肚子的小丫头,长成洛真君的地方。
那里有师父,有同门,有她全部的前尘。
被玄清一剑钉碎元婴、流落这具皮囊的那天起,她心里头就没放下过。
可她也比谁都清楚,回去没那么容易。
“你知道天衍宗在哪儿吗?”
她抬起头,问了一个最实在的问题。
李玄沉默了。
这正是他担忧的。
玄灵界和这现代凡间,根本不是一回事。
中间隔着什么,隔着多远,是另一个世界,还是另一重天地……
他们一无所知。
否则洛栀栀早就回去了。
“不知道。”
李玄坦然道,“我们甚至不知道,这凡间的天,和玄灵界是不是连着的。”
“所以,这才是最难的。”
洛栀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那轮月。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