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盖着大红戳的牛皮纸,边缘锋利,几乎擦着楚河的鼻尖。
纸面散发着一股子打印机油墨的刺鼻味。
这味道混着陈秘书领口飘出的劣质古龙水香,熏得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浑浊起来,直犯恶心。
楚河没躲,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他微微垂下眼皮,布满血丝的眸子扫过白底黑字的公文,视线在那个鲜红的印章处停了半秒。
“嗤……”
一声低沉沙哑的闷笑,从楚河干裂的嘴唇缝隙里挤了出来。
这笑声在剑拔弩张的大厅里回荡,没带半点温度,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他抬起那只洗掉血水、却还残留着生锈铁腥味的大手。
两根粗糙的手指钳住文件边缘,不轻不重地抽了过来。
纸张跟陈秘书捏出汗的手心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听得人耳朵根子发毛。
“红头文件啊。”楚河拿拇指肚搓了搓那个鲜红的印泥。
眼神里透着几分混不吝的痞气,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越来越深。
陈秘书见他接了过去,紧绷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他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还以为这尊杀神终于懂得衡量利弊,乖乖认怂了。
陈秘书清了清嗓子,拽了拽勒得脖子发酸的温莎结,找回了点颐指气使的做派。
“咳……楚、楚代局长能认清形势就好。魏书记也是为了咱们太平市的稳定。”
“赶紧把光头强提出来,这案子交给我们带走,大家脸面都好看,以后在太平市也好相处。”
陈秘书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假惺惺地摆出一副官架子,伸手就想去拍楚河的肩膀。
楚河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
压根没搭理这狗腿子的犬吠,肩膀微微一侧,避开了那只胖手。
他双手大拇指抵住文件正中央,手腕子猛地往下发力。
“哧啦——!”
刺耳的纸张撕裂音,瞬间撕碎了大厅的死寂。
盖着魏长明大印的公文,被硬生生扯成了两截。
陈秘书刚扯出一半的假笑,瞬间僵在脸颊,眼珠子差点瞪脱窗,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直打哆嗦。
“你干啥!你疯……”
话还没喊完。
楚河把两半纸叠在一块,手指头翻飞,又是“哧啦哧啦”几下连环撕扯。
动作粗暴到了骨子里,没有半点犹豫。
不到三秒钟。
那份代表着政法委最高指令的红头文件,变成了一把稀碎的纸屑。
楚河手腕一翻,五指猛地张开。
白色的碎纸片像一场出殡抛洒的纸钱,洋洋洒洒全砸在陈秘书那张抹了发胶的面门。
纸屑顺着金丝眼镜框往下掉,落进他考究的西装领子里,粘在冒油的脑门处。
“呸!你……”陈秘书吃了一嘴的纸渣子,狼狈地往后倒退两步。
他双手乱挥,捂着脸,气得浑身肥肉都在哆嗦,指着楚河的鼻子说不出句整话。
“楚代局长!你这是造反!这是顶头下达的死命令!你敢抗命不尊?!”
楚河嘴角那一抹冷笑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神才有的狠戾。
他右手往大腿外侧的枪套一探,拔出那把沉甸甸的五四式。
“砰!”
黑漆漆的铁疙瘩重重拍在旁边导诊台的大理石台面。
金属跟石头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震得旁边的塑料笔筒跳了老高,几支圆珠笔稀里哗啦滚落,水杯里的凉白开溅了一地。
那声巨响,把陈秘书身后那俩装腔作势的风衣男吓得双膝发软。
其中一个胖点的专家直接崴了脚,扶着玻璃门框直喘粗气。
“拿着张破纸,跑我这儿来装钦差大臣?”
楚河单手撑着台面,身子往前倾,像一头盯死猎物的恶狼。
带有压迫感的阴影,将陈秘书整个人罩在里头,挡住了大门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老子在外头淋着雨、拼着命抓回来的嫌犯。”
楚河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底气十足,字字句句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你们家主子躲在空调房里,随便盖个戳就想把人捞走?”
“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陈秘书被那股子煞气冲得喘不上气,两股战战,西装裤腿都在抖。
“这、这是行政指令!你这是要造、造反……”他舌头直打结,连往后退的力气都没了。
楚河抓起桌面的手枪,黑洞洞的枪管直接顶在陈秘书那条名贵领带的结扣处。
金属传来的冰凉触感,让这大秘瞬间噤了声,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人在我市局,那就在我的锅里炖着。”
楚河拿枪口顶着陈秘书的锁骨,一步一步把人逼退到墙根。
“今天除了我,天王老子来了也提不走。”
他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杀气四溢,仿佛随时会扣下扳机。
“你再敢多放半个屁。”
“我立刻让人给你套副银镯子,按涉嫌包庇黑恶势力的罪名,把你跟马胖子关一个号子里。”
“你们主仆俩,慢慢在里头探讨什么叫大局。”
陈秘书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瓷砖,衣衫全被虚汗浸透了。
那股子养尊处优出来的傲气,在真枪实弹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看了看楚河的眼睛,确信这疯子真的敢当场毙了他。
“我……我们走!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陈秘书连滚带爬地推开挡路的一个风衣男,踩着满地纸屑往大门外冲。
皮鞋底沾了水,脚下打滑,差点在台阶摔个狗吃屎。
那俩省里来的“专家”哪还敢放屁,夹着公文包,缩着脖子跟逃命似的钻进车厢。
黑色的奥迪车连个头都没敢回,车门都差点没关严实。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擦着减速带,疯狂逃出了市局大院。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敲打着水槽。
趴在地面装死的马副队长,这会儿连哼哼都不敢了,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砖缝里。
他手底下那些个烂泥警员,全低着脑袋盯着脚尖,生怕喘气声音大了惹来杀身之祸。
林晓晓躲在墙角,小手死死捂着嘴巴,大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芒。
她偷偷拿手机录了刚才的画面,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赵铁牛端着微冲,从嗓子眼里长出了一口浊气。
老头瘸着腿走近,看着满地的红头文件碎屑,干树皮一样的老脸透着深深的担忧。
“局长……这魏长明可不是善茬,他可是地头蛇里最毒的一条。”
赵铁牛压低破锣嗓子,把枪背回肩膀,粗糙的手指头搓着裤缝。
“他今天派人没提走光头强,明天肯定得去市委那边作妖。咱们把这秃子关在局子里,夜长梦多啊。”
王猛也拎着盾牌凑过来,挠了挠鸡窝头,憨厚的胖脸挤作一团。
“是啊楚哥,俺怕这帮孙子下黑手,万一买通了里头的狱警,给光头强的饭里弄点药啥的,那咱不白忙活了?”
“到时候死无对证,咱们可就吃哑巴亏了!”
楚河把手枪慢条斯理地插回快拔枪套。
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他转过身,看着外面渐渐亮透的天光,扯开干裂的嘴唇。
“关在局子里?”
楚河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个空烟盒,捏扁了抛进垃圾桶,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魏长明既然这么怕光头强吐口,这么想看他……”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赵铁牛和王猛,眼底跳动着让人脊背发凉的疯狂。
“老赵。”
“到!”老头猛地挺直腰板,皮靴一磕。
“去地下审讯室,把光头强给我提出来。”
楚河转动着发酸的脖颈,骨节脆响。
“既然那帮护犊子的狗主子想看人。”
“那咱们就带着这秃驴去大马路溜达一圈。”
“让全太平市的老百姓,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保护伞,一次性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