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下了床,披上外袍,御剑飞向那间木屋。
到的时候云知瑶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像是做了好长的梦突然成真了。
“你来了。”
她快步走上前,把他拉进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没有拉他进屋的深处,只是把他带到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还冒着微温的热气,像是她掐好了时间泡的,知道他这个时辰会来。
她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嘴唇抿着,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许林看着她,慢慢开口道:“所以……发生什么了,需要我这么晚过来。”
过了一会儿,云知瑶开口了:
“阿林,今天宗门广场那边……有几个女弟子在说闲话。她们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沈师兄娶了我之后就一直在外面跑,说我是联姻的牺牲品,说沈师兄根本不喜欢我,说我活该一个人守着空院子。”
她的眼泪慢慢地从眼眶里滑落下来,无声无息的,只有月光照在脸上时,才能看到那两道细细的水痕。
“她们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我都听见了。我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看我笑话。
我以为我不在乎了,可是……”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很难受。”
许林看着她,沉默了良久。
他把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不高,语气却很认真:
“师姐,我没有办法让她们闭嘴。”
云知瑶抬起泪眼看着他。
“……但是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许林的声音平稳,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她们说的那些话,跟你是谁没有任何关系,只跟她们自己有关系。
你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她们来定义。”
云知瑶的眼泪停住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烛火与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
看着他不怎么擅长安慰人却还是努力找话说的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在慢慢弯起来。
她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没有抽回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她握着。
木屋里安静了很久。
云知瑶隔着桌子握着许林的手指,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把她的泪痕照得像被露水浸过的花瓣。
而那些泪痕被她伸手蹭去之后,只剩下眼底那一层淡淡的红,像是哭过之后还没来得及褪去的余韵。
而许林坐在对面,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握着。
他看到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才在心里把那些自己攒了一整天的话慢慢翻出来。
“师姐。”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认真的意味,“我今天……碰巧听人提起了一些关于云家的事,也听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有些细节我之前不知道,知道了以后,心里头一直有些放不下。
你要是愿意的话,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以前在家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你家里人对你如何?
又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你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云知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他的问题轻轻触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像是在看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我家里人对我的态度……你是听谁说的?洛师叔还是旁人?”
“问了一些,但没问得太细。”
许林没有正面回答,“我知道一些大概,知道你在家的时候过得不太好。”
云知瑶低下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能不能说出口。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北域云家,听起来是个大家,可内里早就被利益捆得死紧。
我爹是家主,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想的是怎么让云家更稳固、更庞大、更有权势。
我不是他最看重的孩子,也不是最聪明的,更不是最有天赋的。
我夹在中间,高不成低不就,说有用也有点用,说没用也确实是随手就能丢掉的。”
“小时候我记得自己很努力。比哥哥努力,比弟弟努力,因为我想让他多看我几眼,想让他觉得我还有点价值,至少值得他把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一瞬。
我娘是个温柔的人,但她不敢护我,她在这家里也自身难保。
我爹不许她多管我的事,她只能在我哭的时候偷偷递一块帕子,然后转身走开。”
许林听到这里,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打断。
许林的另一只手在桌下攥紧了。云知瑶的声音依然很轻:
“后来我明白了。我怎么做都没用,我就是他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
到了合适的年纪,就该被送出去,换来一座靠山、一条人脉、一份联姻的体面。
所以他选中了沈家,选中了沈玉洲。”
她顿了顿,“而他选中沈玉洲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沈玉洲是沈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弟子,最有希望继承家业。他根本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许林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之前听洛云清说起云家时的语气,想起洛云清那句“那位云家大小姐也算是个可怜人”。
再听听面前这个人亲口说的这些,比他想象的还要冰冷。
“师姐,你以前……有没有想过离开?”
云知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想过,小时候想过长大了要跑得远远的,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哪怕种田也好。
但后来我长大了,发现跑也没有用,跑不出去。
我从小就被关在云家的规矩里,没有自己的灵石,没有自己的势力,没有自己的路。
出了云家,我什么都不是,活不下去的。所以我接受了,我告诉自己这就是命,认了就行了。”
她说完这些,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桌面,“然后遇到了你。”
许林没有说话。
云知瑶的手轻轻握紧了他的手指,像是要在指尖上留住一点温度。
“那天晚上,你掀开盖头的时候,我心里全是愤怒和绝望。
我想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嫁给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凭什么连成亲当晚都要用别人来打发我。
但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很不一样,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知道那是哄人用的,但我还是听见去了。”
许林另一只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师姐,那些话不是哄你的。”
云知瑶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当时说那些话,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觉得你可怜,想让你好受一点,但那些话本身是真的。
你确实长得好看,你确实是个好人。我师兄他确实不配。”
许林的声音平稳,“我这个人吧,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志向,但我很少说假话。所以那些话,你信了也没错。”
云知瑶看着他,眼泪又慢慢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它顺着脸颊往下淌。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泪水像是缀在脸上的细碎钻石,在月色下微微泛光。
“阿林,你知不知道,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些话。”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笨拙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师姐,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不在云家了,你在青云宗。
虽然沈家那边……确实也算不上什么好归宿,但你毕竟已经摆脱了你爹的手掌心。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先把自己过好,把心态养好,其他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云知瑶看着他那只拍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把脸贴了上去,闭上了眼睛。许林没有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