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鼠狼没有叫出声，它的眼睛慢慢从那具白骨上移开，移到了许林的脸上。
许林和它对视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解开了它身上的绳子。
绳子松开，落在泥土上。
黄鼠狼没有动。它依然趴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但它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具白骨上，像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那具白骨，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它看了。
“去跟它道个别吧。”
许林站起身来，退后了几步，“别想着跑。你跑不掉的，我分分钟就能把你抓回来。”
黄鼠狼没有看他，它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
绳子勒出的伤口还在渗血，它的腿在发抖。
然后它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具白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它走到白骨旁边，爬进了那件灰布长衫的领口，蜷缩在那个它睡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位置。
那双手交叠的中间，那具胸骨的凹陷处。那是它曾经蜷缩过无数次的地方，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它身下的骨头不再有体温，不再有心跳，不再有那种让它安心的、稳定的起伏。
但它还是蜷在了那里，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尾巴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许林站在墓穴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顾清漪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也安静地看着。
风吹过来，吹动松树的枝干，发出低沉的呜咽。
过了很久，黄鼠狼动了。
它从那件灰布长衫里爬出来，走到白骨的旁边，用头轻轻蹭了蹭那节冰冷的指骨。
一然后它转过身，走到了墓穴外面，站在了许林脚边。
它没有看他，它看着墓穴里面的那具白骨，眼睛一眨不眨。
许林低下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起手，灵力涌入，泥土缓缓合拢，将那具白骨掩埋在了大地深处。
泥土合拢的最后一瞬，黄鼠狼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但它没有动，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泥土一点一点地将那具白骨吞没。
最后一丝缝隙合上的时候，它终于闭上了眼睛。
许林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块木板，削平整，插在墓前。
他从顾清漪那里借了一支炭笔，想了想，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柳君”。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觉得少了什么。
他想了想，在“柳君”的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一位爱写字的人。”
写完了，退后两步，看着那块简陋的墓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向脚边的黄鼠狼。
黄鼠狼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墓碑，眼睛一眨不眨。
许林蹲下身，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瓶伤药，倒了一些在手上，轻轻涂抹在黄鼠狼身上的勒痕处。
黄鼠狼没有躲，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许林给它上药，像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人，别人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许林给它上完药，收起了伤药瓶，站起身看向顾清漪说道：
“走吧，回去交任务了。”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顾清漪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简陋的墓碑。
“柳君”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炭黑色，“一位爱写字的人”那行小字更淡一些，但认真看，还是看得清的。
她收回目光，跟上了许林的脚步。
黄鼠狼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许林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它一眼。
它还在看那块墓碑。许林没有催它，就那么站着，等它。
过了很久，黄鼠狼终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许林走过来。
它走到许林脚边，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许林低下头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黄鼠狼跟在他脚边，没有绳子，没有灵兽袋，就那么跟着，走得很慢，但不曾停下。
顾清漪走在许林身侧，看着那只黄鼠狼亦步亦趋地跟在许林脚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师兄，他们之间的故事……真的像你之前说的那个故事一样吗？”
许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不知道。”
“那是我猜的，那只黄鼠狼不会说话，那个柳小子已经死了。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知道。”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说道。
“不过现在结果已经这样了，再想那些过程也不重要了。他们之间的故事，让他们自己记住就行了。”
他走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且就算再怎么一样，也终究不是。他不是那个书生，它也不是那只白狐。”
“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而已。”
“不过是一个采药的人，和一只黄鼠狼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黄鼠狼。
它还在走，一瘸一拐的，但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没有回头。
“那只黄鼠狼觉醒灵智太晚了，也许它早就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但它不愿意走，不愿意相信。
所以就一直守着，偷鸡来喂他，假装他还活着，假装自己还有地方可以去。”
他没有再说下去。顾清漪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边跟着一只一瘸一拐的黄鼠狼。
风吹过来，吹动路边的野草和远处的树林。
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许林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放在黄鼠狼面前。
黄鼠狼低头看了看那块干粮，又抬头看了看许林。
它没有吃，但它把干粮叼了起来，含在嘴里，没有咽，就那么含着，像是在留着什么东西，舍不得吃。
许林看着它，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