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市公安局。审讯室。
程度昨晚没睡好。赵东来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铁椅子上,面前那杯豆浆已经凉透了,包子也没动过。人比前两天蔫了不少,眼袋浮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赵东来坐到对面,把材料放在桌上。后面跟着记录员,手里捏着笔。
“程度,昨晚想了想没有?”
程度抬起头。嗓子有点哑。
“赵局长,我想了一宿。我认了。”
赵东来靠在椅背上。
“说吧。从头说。”
“蔡成功欠我八百万。过桥贷款到期还不上,股权质押在我手里。我让人去催账,前两次是堵门、推搡。第三次——就是前天晚上,我让他们动手了。胳膊脱臼那个事,是我默许的。我没说‘别打’,但也没说‘别动手’。”
赵东来翻开笔录。
“你手下光头交代,每次去堵蔡成功之前,你都给他们打过电话。电话里说过一句话——‘高总那边催得急’。这个高总,是谁?”
程度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高小琴。”
“高小琴为什么催你?”
“因为蔡成功那块地。高小琴盯了很久了。山水集团想拿大风厂的地,走招拍挂要花大价钱。高小琴想让我先把股权拿到手,再转给山水集团。绕开招拍挂,便宜拿地。”
“所以高小琴指使你逼债?”
程度沉默了几秒。
“她没明说‘你去逼债’。她原话是——‘老程,蔡成功那边你得抓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股权到手,山水集团不会亏待你。’”程度顿了一下,“这话不用翻译吧?抓紧,就是让我动手。”
赵东来在笔录上记了一笔。
“你手下另外两个人,一个抓了,一个在跑。抓的那个交代了,你喝多了说‘高总那娘们儿催得紧’。这个话,你认不认?”
程度低下头。
“认。我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你今天说的这些,愿不愿意在笔录上签字?”
程度抬起头看着赵东来。
“赵局长,我签。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签了之后,能不能算主动交代?我手底下那帮人,堵人打人,是我安排的。但我没想着把蔡成功胳膊拧断。底下人下手没轻没重,我在电话里也骂过他们。”
赵东来合上笔录纸。
“算不算主动交代,法院说了算。但有一条——你今天说了,比你扛着不说强。你现在把高小琴的事交代清楚,对你有利。”
程度点了头。赵东来把笔录推过去。
“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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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省检察院。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赵东来的电话打到侯亮平手机上的时候,侯亮平正跟陈海对欧阳菁的工作笔记。
“侯处长,程度撂了。供了高小琴。高小琴指使他逼债,目的是拿到蔡成功的股权,再转给山水集团。绕开招拍挂,便宜拿地。程度说,高小琴原话是‘蔡成功那边你得抓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侯亮平把手机按在桌上,开了免提。
“口供签了?”
“签了。我马上把笔录复印件送过去。”
“好。”
挂了电话,侯亮平看了陈海一眼。
“程度开口了。高小琴跑不掉了。”
陈海把工作笔记放下。
“逼债的事,是治安案件。高小琴指使程度逼债,最多罚款拘留。但有一条——高小琴指使程度绕开招拍挂拿地,这个事性质不一样。涉及串通投标、利益输送。如果查出山水集团跟京州城市银行的贷款有关联,那就更大了。”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
“程度的口供,加上打手的口供,高小琴的事,证据链够立案了。但有一条——高小琴是山水集团的人。山水集团背后是赵瑞龙。动高小琴,赵瑞龙那边会有反应。”
“什么反应?”
“赵瑞龙在境外。他动不了我们。但他可以遥控汉东的人。高小琴被抓,山水集团的资金链就断了。赵瑞龙可能会找上面的人打招呼,也可能会把高小琴捞出去。”
陈海想了想。
“那怎么办?”
“先报季检。高小琴的案子,跟欧阳菁的案子并案办。欧阳菁是山水集团的钱袋子,高小琴是山水集团的拿地人。两个案子并在一起,赵瑞龙想捞也捞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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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市政府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就震了。赵德明发来的。
“程度撂了。供了高小琴。高小琴指使他逼债,目的是拿到蔡成功的股权,再转给山水集团。绕开招拍挂,便宜拿地。”
苏砚舟放下筷子。
“高小琴的事,侯亮平那边怎么处理?”
“程度的口供加上打手的口供,证据链够立案了。侯亮平打算跟欧阳菁案并案办。欧阳菁是山水集团的钱袋子,高小琴是山水集团的拿地人。两个案子并在一起,赵瑞龙想捞也捞不动。”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并案办。侯亮平这一手,把高小琴和欧阳菁绑在一起。高小琴倒了,欧阳菁的事也瞒不住。欧阳菁倒了,山水集团的钱袋子就空了。
他打字:“高小琴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但侯亮平今天上午报季检了。季检如果批了,高小琴的立案决定书这两天就下来。”
钱大壮端着盘子坐到对面。
“苏局长,省城商业银行的第二笔贷款,明天到账。老李那边问,新银行的审批资料已经递上去了,什么时候能批?”
“资料递上去就行了。审批流程走一遍,两周之内批。你让他们别催,催也没用。”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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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山水庄园。会客室。
高小琴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财务报表。小周推门进来,脸色白了一层。
“高总,程度撂了。把您供出来了。他说您指使他逼债,目的是拿到蔡成功的股权,再转给山水集团。”
高小琴的手在报表边缘停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您原话是‘蔡成功那边你得抓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赵东来把笔录报到省检察院了。侯亮平打算跟欧阳菁案并案办。”
高小琴靠在沙发上。并案办。侯亮平这一手,把高小琴和欧阳菁绑在一起。高小琴倒了,欧阳菁的事也瞒不住。
“小周,你出去。我打个电话。”
小周出去了。高小琴拿起手机,翻到赵瑞龙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总,程度撂了。把我供出来了。侯亮平要跟欧阳菁案并案办。”
赵瑞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缓。
“程度撂了多少?”
“他说我指使他逼债,目的是拿到蔡成功的股权,再转给山水集团。”
“那你认不认?”
高小琴沉默了两秒。
“赵总,我如果认了,就是串通投标。如果不认,程度的口供加上打手的口供,我扛不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高小琴,你听我说。程度的口供,是孤证。打手的口供,只能证明程度指使他们逼债。不能直接证明你指使程度。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山水集团的账目做干净。所有的跟蔡成功有关的往来,全部清掉。股权质押的合同,你烧了。”
“烧了?”
“烧了。合同没了,程度的口供就少一个物证。账目干净了,侯亮平查不到东西。你扛着不认,他拿你没办法。”
高小琴握紧了手机。
“赵总,欧阳菁的事呢?钟小艾来了,中纪委催得紧。沙瑞金快压不住了。”
“欧阳菁的事,是她自己的事。你跟她之间,有什么往来?”
“山水集团在京州城市银行有三笔贷款。欧阳菁签的字。贷后检查记录缺失。补录手续的时间也对不上。”
“贷款的事,是银行内部的事。你只要咬死——‘山水集团走的是正常贷款程序,贷后检查是银行的责任’,侯亮平就查不到你头上。”
“那给欧阳菁的顾问费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顾问合同,是你跟她签的?”
“签了。两百万。她帮我做过融资方案。”
“融资方案做了没有?”
“做了。但值不值两百万,说不清。”
赵瑞龙的声音低了一些。
“高小琴,你听好了。顾问合同,你留着。如果侯亮平查到你,你就说这是正常的商业咨询。欧阳菁提供了服务,你付了钱。两百万是市场价。他查不到问题。”
“如果欧阳菁自己交代了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要快。在欧阳菁开口之前,把山水集团的账做干净。股权质押的合同,今天烧了。跟蔡成功有关的往来,全部清掉。顾问合同留着,别的都清。”
“明白。”
挂了电话,高小琴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晃了晃。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是一摞合同。她翻到最下面,抽出那份股权质押合同。合同上的字是蔡成功签的,八百万,质押大风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她拿着合同看了两秒,然后走到卫生间,把合同放在洗手池里,划了根火柴。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合同上的字扭曲变形,纸灰飘进水池里。她打开水龙头,把灰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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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省检察院。季昌明办公室。
侯亮平推门进去的时候,季昌明正在看欧阳菁案的材料。见他进来,放下。
“亮平,什么事?”
“季检,程度撂了。供了高小琴。高小琴指使他逼债,目的是拿到蔡成功的股权,再转给山水集团。绕开招拍挂,便宜拿地。程度的口供,打手的口供,两份对在一起。证据链够立案了。我打算把高小琴案跟欧阳菁案并案办。”
季昌明戴上老花镜,翻了翻材料。
“并案办。高小琴是山水集团的拿地人,欧阳菁是山水集团的钱袋子。两个案子并在一起,赵瑞龙想捞也捞不动。”
“对。赵瑞龙在境外,动不了我们。但他可以遥控汉东的人。高小琴被抓,山水集团的资金链就断了。赵瑞龙可能会找上面的人打招呼。”
季昌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打招呼也不怕。高小琴的案子,证据链扎实。程度的口供,打手的口供,蔡成功的伤情鉴定。三样东西对在一起。赵瑞龙想捞,也得看上面的人敢不敢接。”
“那立案的事——”
“报省纪委。同时报沙书记。高小琴是山水集团的人,赵瑞龙的外围。动高小琴,沙书记那边可能有顾虑。但钟小艾来了,中纪委催得紧。沙书记压着欧阳菁,已经压力很大了。高小琴的事再压,他就说不过去了。”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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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苏婉在厨房炒菜。丁义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回来了?”
“嗯。”
苏砚舟坐到沙发上。丁义珍把文件放下。
“程度撂了?”
“撂了。供了高小琴。侯亮平打算把高小琴案跟欧阳菁案并案办。”
丁义珍靠在沙发上。
“并案办。高小琴倒了,山水集团的资金链就断了。赵瑞龙在汉东的腿就断了。”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三个人坐到餐桌前。丁义珍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
“砚舟。高小琴倒了,蔡成功的事就结了。大风厂的地,山水集团拿不到了。但有一条——赵瑞龙在境外,高小琴只是他的腿。腿断了,他还在。”
“对。但高小琴倒了,赵瑞龙在汉东的布局就乱了。他可能会重新找人,也可能会收缩。不管哪种,短期内他动不了大风厂的地。”
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苏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知道了姐。”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水声哗哗的。苏婉背对着他,把碗一只一只码在沥水架上。
“砚舟。”
“嗯。”
“高小琴倒了,欧阳菁的事,是不是也快了?”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快了。高小琴案跟欧阳菁案并案办。高小琴倒了,欧阳菁跑不掉。钟小艾来了,中纪委催得紧。沙瑞金压不住了。”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凉意。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程度撂了。供了高小琴。侯亮平打算并案办。高小琴倒了,赵瑞龙在汉东的腿就断了。但赵瑞龙在境外,动不了。他可能会重新找人,也可能会收缩。”
赵德明回得很快:“高小琴倒了,赵瑞龙在汉东的布局就乱了。你那边小心。赵瑞龙可能会找上面的人打招呼。”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远处塔吊的灯缓缓转着,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半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