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陈香莲扬着脑袋走路带风,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陈香莲去菜场买菜,碰见李大婶问了句“你家薇薇考得咋样”,陈香莲嘴一咧,嗓门亮堂堂地回了一句:“还行,黑省理科第一名,清大。”
菜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多、多少?第一名?!”
“黑省?全省第一?!”
“清大?!京市那个清大?!”
陈香莲挎着菜篮子,脸上云淡风轻,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三分,嘴上还假客气:“哎呀也没什么,孩子自己争气,我们也没怎么管……”
但她那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朵根了,想藏都藏不住。
不到半个钟头,整个菜场都知道了——季家小闺女考了省状元,上了清大。
又过了半个钟头,消息传遍了半个家属院。
到了中午,陈香莲从菜场回来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一串人,有拎着鸡蛋来道喜的,有端着刚蒸的糖三角来串门的,还有纯粹就是来打听消息的。
“香莲啊!真的假的?省状元?”
“清大!我家那小子连中专都没摸着边呢!”
“你家知屿是不是也考了?还有知瑶?听说都考上了?”
陈香莲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搁,擦了把汗,笑得跟朵花似的:“都考上了,都考上了!知屿清大机械系,知瑶清大会计系,荞安清大新闻系,薇薇清大商业经济学——四个孩子,全清大。”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四个?!全清大?!”
“我的老天爷,季家这是要上天啊!”
“老季家祖坟冒青烟了吧!”
这话传到王翠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手一抖,韭菜根都掐断了。
“四个清大?不可能!吹牛的吧!”
然后她端着韭菜筐跑去打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黑得能刮下一层灰。
真的,全是真的。
王翠坐在门槛上,看着手里那把掐得乱七八糟的韭菜,半天没吭声。
她家二小子今年也考了,不过分数差了一大截,没考上。
这会儿听说季家四个全上了清大,还出了个省状元,她心里那坛子老陈醋彻底翻了,酸得她晚饭都没吃下去。
季家的门槛,从那天起就没消停过。
一大早先是隔壁刘婶子,拎着一兜苹果上门,屁股还没坐热就搓着手开了口:“香莲啊,你家薇薇那些复习资料还在不?我家小军明年也考,能不能借来抄抄?”
陈香莲还没说话,对门张大姐就挤进来了,手里攥着半斤红糖:“他婶子,红糖你收着,我就想问个事——你家知屿那个数学笔记,能不能借我家闺女看看?就看两天!”
“我家也想要!”
“我先来的!”
“我昨儿就说了要借!”
“哟,薇薇起来啦!”李大婶第一个看见她,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上下扫了一遍,“来来来,跟婶子说说,那个省状元是怎么考的?有什么窍门没有?”
“对对对!我家那小子明年也要考,你能不能帮他补补课?婶子给你钱!”高大婶挤上来一把攥住季知薇的手,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把人拉回家。
“我家闺女也说要考大学,你们那个复习资料能不能借我们抄抄?抄完就还!”
季知薇还没来得及张嘴,陈香莲已经替她答了:“补课的事回头再说,先让孩子吃口早饭!”
季知薇被季知瑶拽着逃回了屋里,关上门的瞬间,姐妹俩靠在门板上对视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我觉得咱家接下来几天别想清静了。”季知瑶语重心长地说。
季知瑶的预感非常准确,接下来的几天,季家的门槛确实快被踩平了。
来的人分两种。
第一种是真心来取经的,家里有孩子要考学,拎着两斤鸡蛋糕或者一兜水果上门,态度诚恳地问复习方法、借复习资料。
季知薇季知屿他们能帮的都帮了,复习计划列了好几份,资料也借出去好几套。
第二种是来蹭关系的,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街坊,拎着东西上门,拐弯抹角地套近乎,话里话外都是“你家薇薇都考上清大了,以后毕业了肯定有出息,到时候别忘了咱们这些老街坊”。
陈香莲客气归客气,但送走人之后就撇嘴:“十几年不来往了,这会儿倒想起我来了。”
这天,季知薇正在躲在空间里和黄豆玩飞盘,忽然听见弄堂方向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嗓子:“老季家!纺织厂领导来了!”
季峰穿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啥?”
来的是纺织厂的谢厂长和工会主席,后面还跟着一个扛着相机的宣传干事。
谢厂长一进门就握住了季峰的手,嗓门洪亮:“季峰同志!恭喜啊!你这一家子可是给咱们纺织厂长了大脸了!”
季峰还没反应过来,谢厂长已经掏出一个信封往他手里塞:“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优秀职工子女升学奖励,三百块!另外厂里决定给你家记一次集体表彰,照片贴宣传栏!”
季峰攥着一个信封,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前脚送走纺织厂的人,后脚食品厂的就到了。
除了给陈香莲发了三百块奖金,还送来一张大红喜报,上头写着“热烈祝贺我厂优秀职工陈香莲同志子女金榜题名”,说要贴在家属院门口的宣传栏上。
陈香莲捧着喜报,又激动又不好意思:“这……这闹得也忒大了。”
季知瑶在旁边啃着苹果,看得乐呵:“妈,你就受着吧。”
又过了一天,连记者都上门了。
“记者?!”季知薇疑惑。
一男一女,男的扛着相机,女的拿着本子和笔,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跟陈香莲握手:“陈同志您好!我们是沪市报社的记者,想采访一下你们家四个孩子同时考上清大的事。”
陈香莲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枣红色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把人往屋里请:“来来来,坐坐坐,喝水!”
记者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墙上贴满了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团员、劳动模范,花花绿绿贴了半面墙,全是季知屿三兄妹从小到大攒下的。
“这氛围,确实不一样。”女记者感慨了一句,坐下来掏出本子,“陈同志,能简单说说您的教育心得吗?”
陈香莲清了清嗓子,认真地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从小让他们吃饱穿暖,该打打该骂骂,该夸夸。”
记者笔尖一顿:“……具体说说?”
“具体啊?”陈香莲掰着手指头,“老大知屿打小自觉,不用操心。老二知瑶皮是皮了点,但读书上心。老三薇薇……”
她顿了顿,季知薇在旁边疯狂使眼色,意思是妈您悠着点。
陈香莲面不改色:“薇薇打小就机灵,学习上没让我操过心。反正我这当妈的,最大的经验就是——孩子的事,他们自己心里有数,你别瞎掺和。”
记者默默记下:放养式教育。
季知薇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采访完陈香莲,记者又转向季知薇:“季同学,作为黑省理科状元,你有什么学习经验可以跟读者分享的吗?”
季知薇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三个字:“多看书。”
“……还有呢?”
“多做题。”
“……再具体点?”
“先把课本翻烂,再把笔记做厚,然后把错题吃透,最后别熬夜。”
记者低头奋笔疾书,季知薇趁她不注意,悄悄往嘴里塞了块饼干,被陈香莲一记眼刀吓得赶紧咽下去。
采访结束,记者让全家在堂屋里合了张影,又单独给季知薇拍了张单人照,说是要配在报道里。
送走记者,陈香莲关上门,拍了拍胸口:“妈呀,比上班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