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南走,越走天越暖和,窗玻璃上的白霜化成了水珠子,一道一道往下淌。
车厢里暖烘烘的,瓜子皮在桌上堆了小半堆,陈雪梅的眼眶却比刚才更红了。
她攥着谢书琴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书琴,你到了苏市就下车了,我这心里......陈雪梅嗓子发紧,吸了吸鼻子,这一别,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天南海北的。
谢书琴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嘴角弯着,眼底却也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傻不傻,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们总会有机会再见面的,平时也可以多写信联系,等我们放假回来了,我去沪市找你玩。
“那就说定了,一定别忘了给我写信啊。”陈雪梅吸了吸鼻子。
“一定。”
到了苏市站,谢书琴站起来,苏文轩已经先一步把她的行李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走了啊。”谢书琴回头看了看陈雪梅和孟明辉,又看了看季知薇和苏文轩,“京市见。”
“京市见。”季知薇和苏文轩同时应道。
陈雪梅趴在车窗边上,一直盯着站台方向,直到谢书琴的身影在人群里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坐回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火车重新启动,哐当哐当地往沪市方向驶去。
车厢里少了两个人,忽然空旷了不少,连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陈雪梅蔫了好一会儿,后来还是被孟明辉塞了一颗奶糖,慢慢才缓过来,靠在他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瓜子。
季知薇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里也有点空落落的。
两年多朝夕相处的人,一个个散了,各奔东西,各有前程。
不过天南海北又怎样?大家都在往上走,都在往更好的地方去,这就是好事。
又熬了将近三个钟头,广播再次响起。
前方到站——沪市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知薇......陈雪梅忽然开口,声音又哑了。
季知薇回头看她。
陈雪梅眼睛又红了,嘴唇抿了抿,半天才憋出一句:要再见了,我难受。
离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见面,我们会再见的,也会给你写很多很多信的。季知薇走过去,伸手抱了她一下。
“呜呜呜……”陈雪梅头靠在季知薇肩上,落下了眼泪。
孟明辉慌慌张张的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行了,别哭了,又不是见不到了。放假我还回来呢,到时候咱们再打牌,输了的贴纸条。
谁要跟你打牌......陈雪梅吸着鼻子,眼泪又掉下来了,赶紧拿手背一抹,你到了京市好好念书。
走了走了,别堵着过道。后面有人催。
“知薇,再见。”陈雪梅提起行李说最后一句。
“有缘再会。”孟明辉跟着说道。
下了车陈雪梅又回头隔着车窗冲她挥手,嘴型说了句“写信啊”,季知薇冲她比了个拳头。
火车又开了。
季知薇靠着车窗往外看,站台上孟明辉帮陈雪梅拎着行李往出站口走,陈雪梅还回头往火车这边张望了两眼,然后被孟明辉拉了一把,两个人消失在人群里。
车厢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季知薇靠在座位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不过也就那么一会儿。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大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火车又晃悠了一阵,她终于到站了。
站台上人山人海,有几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人群里。
陈香莲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一只手死死攥着季峰的胳膊,眼睛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扫过去,嘴里还不停念叨:是不是这趟?是不是这趟?
季峰被她攥得胳膊都麻了,面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但目光也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着。
季知瑶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水蓝色棉袄,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辫子盘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
季知屿和秦荞安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一个裹着米白色围巾,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
季知薇隔着车窗冲他们挥了挥手。
隔着攒动的人头,母女俩的视线撞在一起。
陈香莲先是一愣,然后眼睛“唰”地亮了,猛地一拍季峰的胳膊,嗓门大得隔了两道车门都听得见:“老季!在那!薇薇在那!看见了没!那儿!”
季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来,脸上那点沉稳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点了点头:“看到了看到了。”
季知薇挤下车,脚刚沾站台,陈香莲就冲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哎哟我的闺女!可算回来了!”
季峰走过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伸手把她的帆布包接过去拎着。
季知屿也接了一部分行李过去:“回来了。”
“嗯,回来了,大哥。”季知薇冲他弯了弯眉眼,又偏头看秦荞安,“大嫂好!”
陈香莲和季知瑶一左一右把季知薇夹在中间,秦荞安走在旁边,季峰和季知屿拎着行李在前面开路,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往出站口走。
出了站台,冷风一吹,陈香莲赶紧把季知薇的围巾往上拢了拢:“走走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嘞!”
到家后,陈香莲和季峰一头扎进灶房,很快红烧肉、油焖笋、清炒虾仁、一锅老鸭汤,摆得满满当当。
季知屿拉椅子摆碗筷,秦荞安帮着盛饭,一家人围着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吃着吃着,陈香莲忽然把筷子一搁:“对了,光顾着高兴了,还没问你呢——薇薇考得怎么样?报的哪个学校?什么专业?”
桌上安静了一拍,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季知薇嘴里还嚼着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开口:“考了395分,黑省理科第一名。”
“考上京市清大,商业经济学专业。”
饭桌上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轰”地一声——
“第一名?!”季知瑶第一个蹦起来,筷子差点甩飞,“省状元?!你考了省状元?!”
季知屿的筷子停在半空,素来沉稳的脸上也露出明显的怔然,随即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薇薇,你这也太厉害了!”
秦荞安也惊了,眼睛亮晶晶的:“395分?天哪,离满分只差5分!”
陈香莲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眼眶一红,伸手在季知薇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但手在抖:“你这丫头……你怎么不早说!我跟你爸这些天担心得觉都睡不好,你倒好,闷声考了个状元回来!”
“我这不是想当面告诉你们嘛,给你们一个惊喜。”季知薇揉着肩膀,笑嘻嘻的。
季峰把手里那杯一直舍不得喝的好酒拿过来,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盅.
“今天高兴,喝一口。”他举着酒盅,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止一点,带着明显的笑意。
“对了,我还没问你们呢——大哥大嫂二姐,你们考得怎么样?”
桌上一静,然后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浮起了微妙的笑意。
季知屿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京市清大,机械制造专业。”
“我也是京市清大,新闻专业。”秦荞安笑着接话。
“我我我!京市清大,会计专业!”季知瑶抢着举手,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季知薇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们仨,全在清大?”
“对啊!”季知瑶眉飞色舞,“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季知薇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憋出一句:“合着咱家这是组团去京市上学啊?”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沪市都得炸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