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灵枢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
这些天她每日独自在破屋中修炼,以玉简中的信息为引,循着原主血脉中那道本命符的脉络,一点一点引导灵力修复身体。虽然封印尚未解开,但至少心脉已经彻底稳固,不再有性命之忧。
她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原主并非真的废物,恰恰相反,这具身体的资质极好。即便在封印的压制下,修炼速度已经超过了她在符神宗时见过的绝大多数天才。一旦封印完全解开,恐怕连她自己都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一日清晨,她正在院中打坐,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穿着灰色锦袍,腰间挂着沈家管事令牌,看人的眼神像在看路边的野草。
“三小姐,大老爷有令,今日祠堂祭祖,所有沈家子弟必须到场。”管事的语气不咸不淡,“您虽然……但也算是沈家人,请收拾收拾过去吧。”
沈灵枢睁开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那管事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自在。他总觉得这三小姐今天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还是那身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可就是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知道了。”沈灵枢点头,声音淡得像一阵风。
管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沈灵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走向祠堂。
沈家是落星城四大家族之一,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她住的破屋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去祠堂要穿过大半个沈府。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无不侧目,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三小姐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死了吗?”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听见又怎样?一个废物而已,二少爷说了,她在沈家连条狗都不如。”
沈灵枢充耳不闻,脚步不紧不慢。
祠堂设在沈府中轴线上,是一栋三进三出的宏伟建筑,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匾额上“沈氏宗祠”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此时祠堂前的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有上百号人,都是沈家本家及旁支子弟。
沈灵枢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是沈灵枢?她不是快死了吗?”
“命真硬啊,心脉断了都死不了,跟她那个贱人娘一样硬。”
“小声点,二夫人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穿着绛紫色褙子的中年妇人款款走来。妇人保养得宜,面若银盘,眉目间带着几分精明刻薄,正是二房夫人周氏。
周氏的目光落在沈灵枢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堆起一脸假笑:“灵枢来了?听说你前几日受了风寒,我还担心你身子骨受不住呢。既然能下床了,就来给你娘上柱香吧,到底是你的生母,总得尽尽孝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在外人听来是关心,但沈灵枢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你娘是沈家的耻辱,你去给她上香,就是在提醒所有人你这个废物的来历。
沈灵枢垂下眼帘,低声道:“是,二婶。”
声音虚弱、怯懦,和从前一模一样。
周氏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废物就是废物,心脉断了都死不了,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祠堂祭祖的仪式冗长而繁琐,沈灵枢跪在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全程低着头,像是缩在阴影中的一只老鼠。没有人注意她,也没有人在意她。她乐得清静,一边装模作样地跪着,一边暗中运转功法温养经脉。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去,祠堂中只剩下零星几人。
沈灵枢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起身走到偏殿的灵位区。沈家历代先祖的灵位按辈分排列,最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供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灵位——先妣苏氏静婉之位。
这就是原主母亲的灵位。
一个连正式牌位都不配拥有的“先妣”,被放在祠堂最阴暗的角落,积满了灰,显然从来没人来打理过。
沈灵枢站在灵位前,静静地看着那行字。
苏静婉。
原主的记忆中,母亲死于七年前。那一年苏静婉不知为何与沈家闹翻,被逐出家门,三个月后便传回了死讯。死因不明,凶手不明,甚至连尸体都没有找到。沈家只是草草地立了个灵位,便再也不提这个人。
原主一直觉得母亲的死有问题,但她一个废物,连查的资格都没有。
沈灵枢伸出手,轻轻拂去灵位上的灰尘,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位素未谋面的至亲。
“娘。”她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母亲七年的女儿,“我来看你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哟,废物也会来上香?”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几声嗤笑。沈灵枢没有回头,但从脚步声中判断出有三个人——两女一男,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沈婉儿,二房沈鹤年的嫡女,沈家二小姐,灵脉境三重修为,刁蛮跋扈,是欺负原主最多的人之一。
沈明轩,三房沈鹤亭的长子,灵脉境二重,纨绔子弟,以欺凌弱者为乐。
还有一个是他们的跟班,旁支的沈灵儿,修为不值一提,但嘴最毒,最喜欢出馊主意。
“三姐姐,你命可真大呀。”沈婉儿笑盈盈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沈灵枢,眼中满是恶意,“我爹那一掌居然没打死你,你属蟑螂的吧?”
沈明轩抱着胳膊,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三姐姐,婉儿你别抬举她了。一个外姓人,也配叫沈家小姐?”
沈灵儿捂嘴笑道:“明轩哥说得对,她就是沈家养的一条狗,连狗都不如。”
沈灵枢缓缓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三人。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不,是原主太熟悉了。每一道伤疤,每一句羞辱,每一滴眼泪,都刻在原主的记忆深处,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婉儿妹妹。”沈灵枢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怯懦的调子,“我只是来给我娘上炷香,上完就走。”
沈婉儿的目光落在苏静婉的灵位上,忽然笑了:“你那个贱人娘啊?沈灵枢,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
沈灵枢眼神微微一凝,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死的?”
“我告诉你啊。”沈婉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你娘是被沈家逐出去的,因为她勾引我爹,被我娘发现,我娘就把她……”
“婉儿!”沈明轩皱了皱眉,打断了她,“这些话别乱说。”
沈婉儿撇了撇嘴:“又没外人。再说了,我说的哪句是假话?她娘要不是勾引我爹,怎么会被赶出去?沈灵枢这小贱人就是她娘偷人的野种,谁知道她爹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沈婉儿忽然觉得眼前一花。
然后,她的脸就撞上了一面冰冷的墙壁。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沈灵枢以一种完全不像重伤之人的速度冲到她面前,单手掐住她的后颈,将她整张脸狠狠按在了祠堂冰冷的墙壁上。
“啊——!”沈婉儿的惨叫声尖锐刺耳。
沈明轩和沈灵儿惊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这个废物,这个病得快要死的废物,怎么会有这种速度和力量?
“你……你干什么!”沈明轩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就要动手。
沈灵枢头都没回,只是偏了偏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沈明轩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双眼睛漆黑如深渊,没有愤怒,没有凶狠,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那不是一个废物该有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那是见过生死、踏过尸山血海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沈明轩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沈灵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被她按在墙上挣扎不休的沈婉儿,声音依旧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婉儿妹妹,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下了。”
“你……你敢打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沈婉儿尖叫着,拼命挣扎,但那只按在她后颈的手像是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打你?”沈灵枢轻轻笑了一声,“我怎么会打你呢?你是我妹妹啊。”
她松开手,沈婉儿踉跄着跌倒在地,捂着脸惊恐地看着她。
沈灵枢蹲下身,伸手帮沈婉儿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好姐姐。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她凑近沈婉儿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我娘的死,我会查清楚。如果你说的那些话有一个字是假的,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沈婉儿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沈灵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对着苏静婉的灵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祠堂大门。
经过沈明轩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明轩堂弟,回去告诉沈鹤年,三日后的家族年考,我会参加。”
沈明轩一呆:“你说什么?”
家族年考,是沈家每年一度的子弟考核,只有具有一定修为的弟子才有资格参加。一个废物去参加年考,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但沈灵枢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祠堂门外。
三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沈婉儿这才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捂着脸尖声道:“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我要告诉爹爹,我要让她死!”
而在祠堂之外,沈灵枢穿过长长的回廊,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她的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勾引沈鹤年?被逐出沈家?
不,不是这样的。
原主母亲的死,绝没有那么简单。
她快步走向自己的破屋,脑海中飞速运转。三日后家族年考,是她第一次正式在沈家众人面前露面,也是她试探沈家底线、寻找母亲死亡真相的第一步。
她需要在那之前,至少恢复一成的实力。
推开破屋的门,沈灵枢忽然脚步一顿。
屋里有人。
不是翠屏那种丫鬟,而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充满压迫感的气息。那气息冰冷如深渊,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让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示警。
她缓缓抬头,看向窗户边。
一个男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窗外。他穿着暗色的衣袍,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唯一能看清的是一双眼睛——银灰色的,冷得像万古不化的冰川,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沈灵枢推门的那一刻,他甚至懒得多看她一眼。
“你是谁?”沈灵枢的手已经按上了胸口的玉简,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男人终于转过头来。
月光从窗外洒入,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轮廓深邃如刀削斧凿,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又像某种古老的封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看着沈灵枢,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等你很久了,九曜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