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骨林外围,比坊市还热闹。
魏晋进林不到十里,已经见了三拨人。往年这地方,半天听不见一句人声,妖兽比人多。如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红着眼睛的散修。丹荒逼得人人进山找补,猎物少了,人心就先凶了。
在溪边。
两个散修为一株二十年份的黄精草争执,先是吵,吵不过三句就拔了刀。刀光起落不过几个呼吸,一个捂着胳膊跑了,另一个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肠子从指缝里挤出来,他试着塞回去,塞了两次,第三次手就垂下去了。
溪水流过,把那株黄精草冲得晃了晃。路过的三拨人,有的绕开,有的干脆没停脚,没人多看一眼。倒是最后一个路过的瘦子,弯腰把那株惹祸的草拔了,揣进怀里,扬长而去。
魏晋远远看着,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
草是二十年份的草,命是练气期的命。一命换一草,在这林子里已经算不得新闻了。
在路口茶棚。
一个獐头鼠目的摊主摆着几根骨头,面前的木牌上写着二阶妖兽骨五个字,下面一行小字,炼器上材,先到先得。一个少年修士蹲在摊前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心动藏都藏不住,最后咬牙掏出八块灵石,抱起骨头欢天喜地地走了。
魏晋扫了一眼。狗骨,骨缝里还染着没擦干净的兽血。
他没吱声。戳穿骗子的生意,比妖兽扑脸还招人恨,这种闲事他不沾。那少年回去总要上一课,八块灵石买个教训,在这世道算便宜的。
在他前方半里。
一支临时拼凑的猎妖队,四个人同行,有说有笑,勾肩搭背,热络得像多年的兄弟。可四双眼睛,都在说话的空当里互相瞟对方的储物袋。走在最后的那个,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不是防妖兽的握法,是防人的握法。
魏晋缀在后面看了一路,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丹荒才两年,世道就成了这个样子。灵草要抢,猎物要抢,连同行的人都要防。等到秘境开启前一年,各方人马红着眼往里挤的时候,这林子里的人,怕是要比妖兽先疯。
他按下心思,全程枯态敛息。气息敛入血肉,与凡人无异,背上挎着个打满补丁的破包袱,脚上踩着草鞋,活脱脱一个进林碰运气的庄稼汉。三拨人从他身边过去,有拿眼角扫他的,扫完就忘了。一个凡人,连抢的价值都没有。
不战而避百祸。这门枯荣诀里长出来的新神通,头功。
夜里歇脚,别处的散修生火烤肉,火光隔着林子一明一明。魏晋独坐暗处,不点火,嚼了两口干粮,就着竹筒里的寒泉水咽下去,然后袖中喂剑。
木灵气一丝丝渡进剑胚,三寸青芒在袖底微微一亮,像是吃饱了的兽打了个哈欠,又归于沉寂。养剑如养孩子,一天不断。两年闭关如此,入山也如此。
第二日,深入五十里。
人迹渐稀,兽道渐多,猎物渐肥。正午时分,一头铁背苍狼撞进视野。牛犊大小,背脊一道铁线从头到尾,爪下踩着的腐叶碎成了泥,一阶上品的凶物。
搁两年前,收拾这头狼要半炷香,外加两张符箓,还得挑个它落单的时候。
魏晋站着没动,指尖掐诀。
五根青黑藤蔓破土而出,如五条活蛇,瞬间锁死狼的四肢。藤上细刺破皮而入,木毒顺着伤口渗进血脉。那狼凶性大发,一声低吼,生生崩断一根藤蔓,可动作却肉眼可见地滞了一分。断一根,滞一分,越挣扎,越迟涩,铁背上的毛都炸了起来,四肢却像陷进了泥沼。
就在这时,侧翼草丛炸开。
第二头苍狼贴着地皮窜出,直扑面门,腥风先到。缠藤手一起,本体站桩,他动不了,眼睁睁看着狼牙在眼前放大。
狼牙咬上胸口。
一声闷响,像咬在浸了水的老牛皮上。玄鳞软甲硬吃这一记扑咬,一百零八枚玄青鳞层层滑动,把扑击的力道一路卸到脚底,胸口只留几道白痕。
魏晋面不改色。
青锋出袖。
那狼到死,看见的都只是一个空着手的人。青芒一闪,封喉,收剑,前后三息。血才从狼颈上涌出来,剑已经回了袖中,剑身不沾一滴血。
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两年前的账,半炷香加两张符箓。现在的账,三息。这中间差的,就是七百个日夜的水磨工夫,一粒一粒丹药喂出来的,一剑一剑灵气养出来的。
值。
狼王的咆哮从坡上滚下来。
七八头残狼随着咆哮反扑,为首狼王比先前那头又大了一圈,铁背在树影里泛着青光。魏晋收诀起身,枯转荣,周身敛了两年的木灵气轰然炸开,暴涨三成,新刀出鞘。
刀光落处,狼王连皮带骨,断为两截。
余势不衰,刀气在坡上犁出一道三尺深的沟。残群刹住脚,呜咽着溃散进林子深处。
他没有追。追则乱,乱则险,猎人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战后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方才一战在心里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缠藤锁敌,站桩是死穴,软肋就在自己身上。可配一件刀枪不入的内甲,死穴就成了陷阱,这套打法才算立起来。方才狼牙及胸,若换作两年前那个一件防御法器都凑不齐的他,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
还有一笔念想。方才锁第一头狼那一下,五藤齐出尚要补剑,若缠藤手有第三层绞杀,九藤齐收,护体灵光都能绞碎,何至于让第二头狼扑到脸上。残卷的缺,记着,日后慢慢补。
收工。
狼王皮完整,牙口齐全,骨头是炼器的好料,这一身值四十灵石。岩缝里又寻见三株灵草,年份不错。摸到狼窝,里面还挤着三只狼崽,眼睛刚睁开,冲他龇着没长齐的牙。魏晋用藤蔓编了个兜,把三只都装了。活的比死的值钱,坊市里驯兽的铺子专收,一头幼狼养大了就是一条看家的好手。
一天进项,顶过去风调雨顺时的半个月。
丹荒是别人的荒,是他的市。
魏晋捆好收获,正准备寻地方扎营,忽然停住了。
这片林子,太静了。
不是妖兽蛰伏的静。妖兽蛰伏,虫鸣还在,只是稀一阵密一阵。这里的静,是虫鸣断得太齐,齐得像被人用手抹过一遍,连风过草叶的声音都透着小心。
有人清过场。
他垂下眼,站在原地没动,把这三日的行程在心里过了一遍。进林时没人缀着,他反复试过。昨日没有。今日的异样,是午后才有的。
新来的。而且是个懂行的,清场清得这么细,不是猎妖的,是猎人的。
猎物是谁,不用问。这方圆几十里,刚刚宰了一头狼王、揣着几十灵石收获的“肥羊“,只有他一个。
魏晋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把装狼崽的藤兜重新系紧,又拍了拍包袱上的土,像个收工回家的庄稼汉一样,换了个方向,缓步走入渐深的暮色里。
扎营的地方,他早已看好。一处两侧峭壁的窄谷,谷口一线,进得来,出不去。
既然有人要猎人,那就让他猎。只不过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得进了谷才知道。
心里那根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