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听瀑居,三人喝茶。
柳青蛾烧水烫盏,忙前忙后,俨然半个女主人。宋铁嘴看在眼里,嘿嘿直乐,被魏晋瞪了一眼,才端起茶盏装正经。
“秘境,我是一定要去的。”魏晋开口,没有铺垫,“筑基是散修的龙门,百年就这一回。这五年我闭关死修,外面的事和消息,全靠你们二位。”
宋铁嘴端着茶盏,半天没接话。
他在心里拨算盘。消息买卖他做得,风险也掂量得出,秘境一开,山里山外全是红眼睛的人,打听消息的差事比猎妖还悬。可这笔账的另一头更清楚,魏晋要是筑基了,他宋铁嘴在涩皮岭就是有了天。
“包在贫道身上。”他把茶一口闷了,“反正你筑基了,贫道就有大腿抱。”
柳青蛾没说豪言,只把两人的茶盏续满。
“丹药有我。”
三个字,立场全在。
进锈骨坊那天,魏晋把三千八百块灵石贴身藏好。全部家底,一朝全押。
现实给他泼的第一盆冷水在第三家丹铺。掌柜把空格子一拍:“后期的丹?没了。徐家上月包圆了,炼气后期的散修都在囤,秘境的风声,比你走得快。”
魏晋站在柜台前,指尖在袖中敲了两下。
秘境还有两年多,丹荒先到了。这不是巧合,是消息灵通的人家已经开始收口子。他面色不变,心里把路线重排了一遍。零买,搭售,托葛三爷牵线订期货,灵田的寒泉草折价抵账。半个月,七家铺子,两百粒,寒泉丹为主,养元丹搭了几十粒。
出坊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丹荒这两个字,比任何消息都更让他确定,那五年之约是真的。
顺道办一件私事。三粒清脉丹,以一滴玉露浸泡三日,回来递给柳青蛾。她拔开塞子闻了一下,抬眼看他。
那缕气息她认得。她什么都没问。
当夜,听瀑居的灯灭得很早。
闭关的第一百天,魏晋遇到了那道坎。
丹药化开的药力冲进经脉,行至心口大穴,淤住了。练气后期的丹毒积年累月,早把这一路糊成了锈管。他连冲七日,纹丝不动。
第八日,他停了冲关,取出一滴玉露。
不是蛮冲,是先洗。玉露入腹,他花了一整夜把那段淤塞的经脉一寸寸涤开,腥黑的油汗逼出指尖。天亮再运气,药力一通到底。
魏晋收功,做的第一件事是摸出玉瓶看了一眼。
存货又薄一分。他盯着瓶口看了半晌,忽然想明白一件事。玉露真正的用处,不是帮他冲关,是让他敢冲。别人冲一次伤一次,他冲完能洗,洗完了还敢冲。这是他把两百粒丹药吃干榨净的本钱,是别人花多少灵石都买不来的东西。
瓶里的丹药从两百粒数到一百五,一百,五十,个位数。
晨起枯荣诀,午后养剑胚,晚间缠藤手。后山的山雀被藤蔓缠落,羽毛扫了一小堆。金墨回了涧底寒潭,与寒蟒一同修炼,两兽一个话痨一个阴沉,倒也相安。尸囊之内,白七青魁借阴气修行,日夜以神识磨那两只储物袋的禁制,僵尸不知疲倦,正是磨针的好手。
第六百天,最后一粒丹药入腹。
药力行开,周身灵力轰然贯通,八层圆满,距九层只差一线。
魏晋没有立刻起身。他察觉到了另一桩变化。
枯荣诀自行运转到第七周天时,体内灵力忽然一沉,尽数敛入血肉,神识内视,周身干干净净,气息与一个种地的凡人没有两样。他心念一动,灵力又如春潮倒卷,木灵气暴涨三成。
一枯一荣。一藏一爆。
他坐在黑暗里,慢慢把这两态反复转换了十几遍,直到收发由心。两年死修,功法自己长出了新的骨头。这种底牌,典籍里查不到,别人也偷不走。
这一年,他三十四岁。
出关前,白七青魁呈上两年的另一份功课。第二个储物袋,磨开了。
袋中两件灵器,宝光内敛,气韵沉凝,筑基修士的物件,练气期驱使不动。魏晋看了一眼就原样封好,眼馋没用,不到那个境界,抱着金碗要饭的事他不干。
再往下翻,他的手停住了。
一件软甲。一百零八枚玄青鳞片,蛛丝银线串联,软如绸衣。他当场炼化穿上,贴肉藏进外袍,神识扫过,只当是寻常衣物。
保命的东西,不嫌多。
一柄一阶上品长刀,替下用旧的断水刀。老刀擦干净收进箱底,留个体面。余下几件一阶上品法器,挑两件最好的,备着送人。
第三个储物袋,禁制纹丝不动,两年连个印子都没磨出来。筑基修士亲手加封的东西,不到筑基,休想开。
封着吧。反正跑不了。
出关先去看柳娘子。两年不见,她也练气六层了。小别胜新婚,一宿无话。
次日三人碰头。宋铁嘴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他气色,再看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锋芒,挤眉弄眼:“两年不见,魏大修士脱胎换骨了。昨夜,在哪论的道啊?”
魏晋不接茬。柳青蛾低头倒茶,耳根微红。
他取出两件一阶上品法器,一人一件。两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这种货色是什么来路,彼此心照不宣,不问来历,这是多年的默契。
“距离秘境,还有两年多了。”宋铁嘴收了法器,忽然正色,“老魏,贫道说句正经的。一静不如一动。修为是堆上去了,可斗法的灵性是打坐打不出来的。秘境里搏命,靠的不只是境界。”
魏晋指尖在膝上敲了两下。
这话正敲在他心里的那点虚处。两年闭关,他把境界堆到了八层圆满,可这两年他没跟人动过一次手。账面是账面,见血是见血,中间的账,得用妖兽来平。
“明日,入山。”
两年的刀磨好了,该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