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进谷两个月。
战局是一天比一天坏。消息顺着两条线往谷里渗:一条是宋铁嘴的,这人在坊市里不知养着多少眼线,隔三岔五就有传音符飞进来;另一条是谷里往来的征召修士,押运粮草的来一回,就带回一嘴前线的血腥气。
先是练气层的死伤。
月初,马家一支押运队在黑石坳中了伏,七名练气,回来两个。月中,徐家夜袭北矿,守矿的征召散修死了五个,马家嫡系死了三个。到了月末,传进谷里的死讯已经数不过来了,两家的练气修士,死伤以十计。
谷里原本十二名征召散修,被二次征调走了四个,去填押运的窟窿。临走时那四人的脸色,比上刑场好不了多少。
再然后,筑基动了手。
起先只是隔空试探,两道遁光在锈骨林上空碰一碰,各自退走。后来便动了真火,徐家老祖与马家家主在锈骨林深处结结实实打了一场。那一夜,谷中都能看见东南方向的天边亮了半宿,红的紫的灵光翻滚不休。第二天有逃难的散修路过谷口,说那一战把数十里山林烧成了白地。
两位筑基后期,各带重伤,各自退回。
谷中的人心,就是从那一夜之后浮起来的。
先是有个征召散修夜里偷跑,跑出去不到三十里,被马家的巡查队拎了回来。马金保召集全谷,当众行刑。水火棍打了八十,人没打完就断了气。尸首在谷口挂了三日。
杀鸡儆猴。猴确实不敢跑了,但魏晋看得分明,那一顿棍棒打掉的,不是散修逃跑的念头,是大伙心里最后一点对马家的念想。
夜里值房,宋铁嘴低声问:“魏兄,咱们真不走?外头都说,徐家已经占了上风头。”
“往哪走?”魏晋拨着灯芯,头也没抬,“出了这个谷,是涩皮岭。徐家打过来,头一个清算的就是给马家当过差的。往南是锈骨林,两家筑基在那儿扔法术。你说,往哪走?”
他把灯芯拨亮了一分,慢悠悠道:“外头在打仗,这谷里有二阶灵脉,有护谷大阵。眼下这青芜谷,是全涩皮岭最安稳的地方。跑什么跑。”
宋铁嘴张了张嘴,没词了。
魏晋说的都是实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还有一层没说的:二阶灵脉两个月泡下来,他丹田里那潭灵液眼见着又涨了一截,练气八层那道横了许久的门槛,前几日忽然松动了一线。
只一线,离破境还差着水磨工夫。但这一线松动告诉他:这口二阶灵气,是真养人。
这样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他舍不得走。
万不得已的日子,来得比谁都快。
先是第一波消息:徐家请动了外援。
传讯的散修说得活灵活现,一位云游的假丹境界大修,路过硖川,徐家砸了血本,三株三阶灵药、两千块灵石,请动人家出手一回。
假丹。
练气之上,金丹之下。这四个字砸进谷里,砸得所有人半天没言语。筑基后期已是他们毕生仰望的存在,假丹,那是只差半步就能凝结金丹的怪物,整个硖川地界百年都未必出一个。
第二波消息,五天后到的。
决战。锈骨林深处,徐家老祖正面邀战马家家主,那位假丹散修中途入场,二打一。
马家家主,筑基后期大修士,马家百年基业的顶梁柱,
陨落。
消息传进谷中那日,马金保正在查验外区灵药,听完传音符,手里的账册啪嗒掉在泥里,半天没弯腰去捡。
第三波消息,紧跟着第三波噩耗一起到的:马家筑基中期的二爷星夜驰援,半路被那位假丹散修正面截住,一炉丹火炼了半刻钟,连尸骨都没剩下。
亦陨。
马家三位筑基,十天之内,去了两个。
兵败如山倒。
谷里炸了锅。
头一个跑的是马金保。
这个平日里“尔等散修”不离口的管事,当天夜里就卷了一阶灵药仓里值钱的存货,连值房的铺盖都没要,一个人溜了。他跑得干净利落,等第二天早上众人发现时,人早没影了,只留下洞开的空仓。
管事都跑了,还守什么?
七八个征召散修顷刻散了大半。有红了眼冲进外区抢灵药的,拔了就跑,连泥带须;有趁乱拆阵旗的,护谷阵东角的两面阵旗被人从里面起走,也不知是要拿去卖钱,还是单纯泄愤。谷中百亩灵药,一日之间被薅得乱七八糟。
溃散的人潮里,魏晋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独臂,空袖管,背着个小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谷口挪。是葛三爷。老头没抢灵药,也没拆阵旗,就那么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背影在晨雾里一晃,没了。
是死是活,各安天命吧。
到晌午,偌大的青芜谷,就剩下值房里四个人。
“魏哥!”鲁大头在屋里转圈,转得地面嗡嗡响,“都跑光了!马家完了!咱们还耗着干什么?!”
甄英雄没说话,提着剑站在谷口的方向,像一根钉住的标枪。
宋铁嘴一上午起了三卦,三枚铜钱摆了三回,回回都是凶里缠着一线吉,吉里又包着凶。他盯着自己的铜钱,脸色发白:“卦象全乱了,老夫看不懂了,真看不懂了。”
魏晋坐在值房的门槛上,看着满目狼藉的药园,只说了一句话:
“再等等。”
等什么,他不说。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全。树倒了,猢狲散了,这道理他懂;可他修仙十几年,头一回见一座筑基家族的大厦在眼前塌。塌的时候,砖缝里会掉出什么东西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跟着人潮跑出去,他就是千万个逃难散修里的一个;留下来,
留下来,兴许能捡到点什么。
晌午过后,他站在谷中,朝二阶区域内围的方向望了一眼。
禁制后头,灵眼氤氲,药香隐隐。马金保跑的时候只卷得动一阶的货,二阶内围有独立的禁制锁着,他没那个本事开,也没那个胆子留。
魏晋的眼神动了动,随即压了下去。
火候未到。先记着。
入夜,谷中彻底空了。
值房里,四人就着一盏油灯收拾行装。魏晋终于发了话:“天一亮就走。”
他把自己的理由摊开:“马家完了,这谷里的灵气再好,也是马家的产业。徐家接收产业,头一件事就是清算,给马家看过药园的散修,说你是马家的人你就是。天亮之前走,还来得及。”
鲁大头把开山斧往背上一绑:“早该走了!”
宋铁嘴把铜钱、罗盘、迷踪旗一样样收进怀里,手一直在抖。甄英雄收剑入鞘,就坐在门边,目光落在门外的夜色里。
就在这时,
谷外,护谷阵残存的禁制猛地一颤。
嗡的一声轻响,像谁用指甲弹了一下弓弦。
甄英雄霍然起身,剑已半出鞘。
一道遁光自谷口方向坠了进来。
说是遁光,倒不如说是一团将熄的火。灵光黯淡得可怜,歪歪扭扭,一头栽进谷中,在药田里犁出一道长长的泥沟,带起冲天的血腥气。
灵光散去,现出一个人形。
半边身子焦黑,皮肉翻卷,一条手臂软软地垂着,只连着一线。灰袍烧得只剩几缕,勉强认出是筑基修士的制式。那人跪在泥里,撑着仅剩的手臂,一口一口地喘,每喘一口,嘴里就涌出一口暗红的血沫。
马元伯。
马家三位筑基中居末的那一位,硕果仅存的那一位。
四人伏在值房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宋铁嘴的嘴唇哆嗦着,一道细若游丝的传音钻进魏晋耳中:“筑、筑基,是那位三爷。”
马元伯根本没有朝值房看一眼。
也是。值房里几个练气散修的死活,于筑基修士而言,与田里的泥没有分别。他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一步一步,径直朝着二阶区域内围的方向挪去。
那边种着整个药园最金贵的疗伤灵药。他要疗伤。
禁制被他以蛮力破开一线,焦黑的身影晃了进去,消失在灵眼的氤氲雾气里。
值房中,死一般的静。
鲁大头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宋铁嘴的脸白得像纸,甄英雄握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魏晋蹲在阴影里,盯着内围那片雾气,看了很久,很久。
一个快死的筑基。
一个没人的药园。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做了一个他修仙以来,最大胆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