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好奇归好奇,但他不会问。
不是不想,是不敢。问了也是白问,苏惊蛰准回他一句。这两个字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她当初说阵法也是,结果那个直接把他和他爹摁在地上摩擦了整整三天,到现在想起来膝盖还隐隐作痛。他不去自取其辱,这姑娘的三个字,含金量比他家祖传的阵盘还高。
沈寒舟也早摸清苏惊蛰的路数了。轻描淡写就是她最高调的炫耀方式。换别人这么说话,他早翻白眼翻到后脑勺去了,但苏惊蛰说这话他就是服气——双标得明明白白,他自己都觉得没救。
苏惊蛰往城中心看了一眼,抬手指了指十字交叉的地方:去那儿布阵。
张杰问:要不要在外面加个结界?这回没护卫守着,别的人都在城里翻东西,万一有人闯进来……
苏惊蛰点头,多套几层,别省。
几个人往城中心游。中心是个大圆广场,地面铺着大块平整石板,每块都有磨盘大小,拼接得严丝合缝,虽然历经上千年海水冲刷,缝隙里长满了海苔和贝类,但石板本身居然没碎几块,材质着实不一般。广场正中立着五根大柱子,都倒了,断成几截横在地上,像五条死去的巨蟒。柱身没被海水泡烂,上面的纹路还能看清楚——不是普通的雕花,是一层套一层的阵纹,繁复得让人眼花。
张杰和沈寒舟围着柱子转了两圈,手指顺着纹路描了一遍,看完对视了一眼,都点了下头。
是阵基。沈寒舟用传音入密说。
不止,是主阵基。张杰回了一句,两人默契地没再多说。
苏惊羽蹲在旁边掀断柱,翻找藏在底下的海螺海蟹,翻得挺起劲,裙摆浸在沙里也不在意,时不时从石头底下捏出一只花螺举到眼前端详,像捡到了什么宝贝。刘强蹲她旁边帮着翻,手里已经攒了一小兜。
张杰凑到苏惊蛰旁边问:你怎么看?
阵心。苏惊蛰摸着柱上的纹路,指腹沿着一道凹刻的线路慢慢划过去,停在一处螺旋收口的节点上,整座城的阵法核心就在这儿。隔水、供气、照明,全靠它。你看这五根柱子的位置——她抬手指了指地上五截断柱的分布,对应五行方位,金木水火土,以广场为盘,以城池为阵,是个大范围的复合阵。
沈寒舟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郑重,这阵纹的复杂程度,现在的修真界布不出来。至少我没见过谁能把五行、隔水、供气三层大阵叠在一块儿还不互相干扰的。
摆阵吧。苏惊蛰对张杰说。
张杰在外头套了三层防护阵,每一层都用了不同的属性——金系封禁、木系遮蔽、水系扰动,三层叠在一起,从外面看就是一团浑浊的水流,什么也分辨不出来。确认没问题了,才摆开灵魂共享阵。
苏惊蛰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小巧的卷轴,白玉轴头,雪白绢面,卷起来只有两根手指粗。打开来,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匹没染过的素绸。沈寒舟凑近看了一眼,瞳孔一缩:无字天书?
仿的。苏惊蛰说,手指顺着轴头捋了一下绢面,真的展开有一人高,这个只有半支毛笔长。
张杰凑过来比了比大小,点头:确实小一号。不过仿的也能用?
能用,就是承载的卦象少一些,回溯的时间短。苏惊蛰把卷轴平放在阵心位置,够用了,这城里灵韵还在,不用硬撑。
张杰在阵心坐下,其他人在阵中各自找位置坐好。苏惊羽挨着她姐坐,膝盖几乎贴着苏惊蛰的腿,刘强坐在苏惊羽后面,二王子坐在一根断柱旁边,背靠着柱身,尾巴盘在身侧。张杰和沈寒舟坐在他后头,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调整了坐姿,把重心稳住。
凝神,闭眼。苏惊蛰说。
二王子、苏惊羽、刘强都闭上了眼,一个比一个乖。张杰和沈寒舟虚眯着眼,打算偷看苏惊蛰怎么施术——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谁舍得闭眼?苏惊蛰余光扫到他俩的小动作,没拦,反正死不了,顶多遭点罪。
她把卷轴往面前一抛,卷轴浮在半空,白玉轴头缓缓转动,绢面哗地展开,泛起一层清冷的白光,像月华洒在水面上。苏惊蛰开始打手诀,手指翻得飞快,一个接一个的印诀从她指尖弹出,在空中凝成淡金色的光点。绢面上渐渐浮出金色的脉络,像经络一样交织蔓延,随着她的手诀变出一道道淡青色的符纹,层层叠叠地往上铺。她指尖划过的地方有细碎的星砂往下掉,银蓝色的,落在绢面上化成卦象符号——乾、坤、震、巽、坎、离——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有人在绢面上点灯。
张杰和沈寒舟瞪着眼看,越看眼睛越干。那白光不刺眼,但像有根针似的往瞳孔里钻,越干越疼,最后疼得眼泪直流,眼前一花,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张杰咬着牙硬撑了三息,终于扛不住,骂了句什么,乖乖闭上了眼。沈寒舟比他多撑了一息,然后也闭了。
虽然疼,但两人心里美滋滋的。开眼界了!那个仿版无字天书果然厉害,包罗万象,光是那些卦象符号的排列组合就够他们回去琢磨半年的。
闭上眼之后,耳边忽然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
不是海浪声,不是水流声。
是说笑声。走路声。小贩叫卖声。
热热闹闹地涌过来,像有人把一整条街的烟火气灌进了他们耳朵里。
两人到了另一座城。
城还是那座城,但活过来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铺面开着门,幌子挂在外面随风晃——卖布的、卖茶的、卖兵器的,各色幌子花花绿绿。小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鞋底啪嗒啪嗒地拍在石板上。一个挑着担子的卖汤老头从镜头前晃过去,吆喝声含混却鲜活。有女子站在二楼窗前探头往下看,手里的团扇半遮着脸。街角有石磨在转,吱呀吱呀的,一个壮汉推着磨杆,额头上全是汗。
一股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座沉在海底千年的死城,在他们的识海里,重新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