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沉在海底,却意外地保存得还算完整。两条主干道呈十字交叉,把整座城池切得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像是一张摊开的棋盘。中心区域塌了大半,碎砖烂瓦堆了一地,但边上的民居大多还立着,墙没全倒,屋顶也还撑着,远远看去竟有几分烟火气——如果忽略那些从窗棂里游进游出的鱼群的话。
城最上方,靠近海底岩壁的地方,有一座高耸的宫殿,飞檐斗拱,形制不凡,应该就是二王子口中说的城主府。宫殿半掩在珊瑚和海藤之间,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城里路边立着一排排石柱,柱顶嵌着发光的矿石,幽蓝的光把整座城照得亮堂堂的。二王子说他们上次来探路时这些矿石早就废了,暗得跟瞎子摸鱼似的,是后来他们换了新矿石才重新亮起来。
众人游进城里,三三两两地分散开去。二王子之前放话了——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都归自己,所以一个个兴致都很高,连平时最懒的几个珠鳞族年轻弟子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往巷子里钻。
二王子带着苏惊蛰直奔城主府。他没让其他珠鳞族跟着,这次来的族人里他修为最高,带别人反而是拖累——这话他说得坦坦荡荡,倒让苏惊蛰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苏惊蛰一边游一边打量两边的建筑,越看越确定这城是人族建的。格局方正、坐北朝南,房屋的样式是标准的中原风格,街道宽窄也合人族的习惯——两辆马车能错开,这在海族城市里根本见不到,海族谁用马车?
上古时期肯定有人住在这儿,后来为什么扔下了,不得而知。
张杰和沈寒舟在街上钻来钻去,东看看西摸摸,活像两个进了古董铺的耗子。苏惊羽顺手抓了一条从面前游过的花斑鱼,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刘强在旁边赶紧摆手:主上,这种鱼有毒,不能吃,咬一口嘴唇肿三天。
苏惊羽遗憾地把鱼放了,那鱼甩着尾巴慌不择路地窜进珊瑚丛,像是从鬼门关捡了条命。
苏惊蛰还看见了几间像是铺面的房子,门板早没了,里面空荡荡的,柜台和货架都烂成了泥。她有点手痒,想占一卦。占卜这东西她熟——不光能算未来,也能看过去。这城以前什么样,住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她挺好奇的。
但占卜这事不确定性太大。小事反噬轻,大事反噬重,她前世有一回占卜被反噬,五感全失了整整三天,那滋味至今想起来还头皮发麻。黑暗里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连自己的心跳都感知不到,像被活埋在一口棺材里。
可是吧,她骨子里其实跟张杰沈寒舟一个德行——看见新鲜东西就想扒拉两下,手贱。
她转头问二王子:你想知道这城以前什么样吗?
二王子眼睛一亮,尾巴尖不自觉地甩了一下:想!还有,苏医师别叫我王子殿下了,叫我名字就行,或者涂道友都行。
苏惊蛰又看了一眼张杰和沈寒舟。两个人眼睛已经放光了,不用问,肯定想。
我也想知道,张杰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城十有八九是人族建的。我刚才看见一户院子里有石磨,海族不用那玩意儿,磨珍珠也不用石磨啊。
想知道!沈寒舟点头,手指敲着下巴,什么人建的?怎么撑起来的?海底这么大一座城,隔水结界和供气的阵法得耗多少灵石?这要是能弄明白,回去都能在阵法上学会吹三年。
苏惊羽蹲在旁边掀石板找海蟹,对这些不感兴趣,专心致志地翻石头。苏惊蛰看了她一眼,本来没打算让她掺和。这回占卜要再开一次灵魂共享阵,她不想让妹妹跟着冒险。张杰和沈寒舟嘛,好友就是用来坑的,妹妹是用来疼的——这个道理她分得清。
张杰和沈寒舟被她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
苏惊蛰把灵魂共享阵的风险跟二王子说了一遍——神魂相连,占卜时的画面会同步映射到每个人识海里,反噬也可能顺着阵线传导,修为低的容易受伤。
二王子听完,眼睛瞪得老大:你还是卜修?还能算到上古时候?
算未来算不了太远,苏惊蛰解释,但已经发生过的事,在天时地利合适的时候,能大致卜出来。这城里还留着上古的灵韵,我大概能窥见一些以前的情况。不算窥探天机,反噬不会太重。用共命阵当媒介,我看到的能呈现给你们。
灵魂共享阵几个字一出来,蹲在地上掀石板的苏惊羽猛地抬头,手里还捏着一只巴掌大的海蟹:姐,我也入阵。不让我入,我就把避水珠扔了,淹死我自己。
苏惊蛰:
想打妹妹。那珠子扔了你也淹不死,你本体是凤凰,水里泡三天都跟泡温泉似的。
苏惊羽一脸坚决,把海蟹往刘强手里一塞,蹲直了身子盯着她姐。苏惊蛰跟她对视了两息,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她有时候真拿这丫头没办法,软硬不吃,死缠烂打,偏偏你还狠不下心真收拾她。
转念一想,这次占卜应该没大问题。城里的上古灵韵还在,卜的是已发生的事,不算逆天,反噬顶多让她吐两口血。带她看看上古水下城的原貌也行,就当开开眼界。
苏惊蛰妥协了,但你给我老实待在阵眼旁边,别乱跑,别乱碰,别——
知道了知道了!苏惊羽蹦起来,眼睛亮得像那石柱上的发光矿石。
张杰和沈寒舟在旁边对视了一眼。苏惊蛰居然能用占卜术把一座城的过去呈现出来,那她这占卜到底到了什么境界?卜修他们见过,但能回溯上古往事的……那至少得是宗师级别吧?这姑娘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怎么修到这个地步的?
两人心里嘀咕归嘀咕,手上动作倒快,赶紧凑到苏惊蛰身边占位置。这种开眼界的机会,错过一次后悔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