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市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街上支起了卖年货的摊子，对联、年画、窗花，红彤彤一片。
鞭炮摊那边，从早到晚不断人，红火得不像话。
黄向东没闲工夫看热闹，他父母的小超市，年前这段时间，快被挤爆了。
说起来，这家店开得低调，就是为了父母病退后有个事做，省得闲出毛病，才办了个小超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方圆三公里的居民都来了。
这家店东西全、不要票、价钱公道。
一传十，十传百。
进了腊月，更是不得了。
买年货的、走亲戚的，一天到晚不断人。
本来这个店面，是连着两间门头。
大点那间做了超市，旁边那间小店，当初黄向东是想做个房屋中介用的。
他倒不是想挣那点中介费——这年头买房全凭打听，信息少得可怜，他想挂个牌子，把买卖房子的消息聚到一处，自己买房时先挑先买。
可这中介，到底没做起来。
八一年这会儿，买卖房子，大家还不认中介这个模式，卖房的信息也少得可怜。
老百姓手里刚宽裕，能攒下钱买房的不多。
那间门头空着也是空着，于是干脆把隔墙打通，两间一并用来做了超市。
可两间加起来，照样挤得转不开身。
母亲赵秀枝、父亲黄长河、放寒假的弟弟，加上小石头和二赖，几个人脚不沾地地忙。
人多，容易出事。
丢东西是小事，万一碰着、挤着，大过年的，不好看。
超市门口贴出告示：掐着人数往店里放 —— 出去几个，才放进来几个，店门口有人守着。起初父母嫌麻烦：咱又不是大商场，搞这一套干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黄向东道。
店里实在忙不过来。
黄向东招了个营业员——许桂香，四十出头，男人在铁路上跑车，孩子也大了，她在家闲着没事，街坊一介绍，第二天就来了。
人憨厚，算账清楚。有了她搭手，母亲赵秀枝才算能喘口气。
今年这个年，注定过得比往年热闹，也比往年累。
父母年纪大了，超市已经够累人；家里还有一摊子事。
院子要扫，屋子要擦，年货要备，年夜饭要做。
弟弟放了寒假，超市能搭把手，可念书才是正事，家里这摊指望不上他。
黄向东托人打听，找个知根知底的保姆。
消息放出去没几天，还真寻着一位——吴婶。
吴婶四十来岁，家是农村的，男人前两年没了，婆家那边容不下她，儿女也都成了家。
她一个人出来，给人帮佣。
人干净，手脚麻利，心眼也好。
黄向东亲自见了一面，觉着人实在，就定了下来。
头一天进门，把母亲赵秀枝弄得不好意思。
你坐着歇着，我来我来！ 她抢着去拿抹布。
吴婶笑：嫂子，您歇着，这是我的活。
两个人推让了半天。
黄向东在旁边看着，又好笑，又心酸。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 —— 一辈子劳动惯了，让人伺候，浑身不自在。
他道，当初给您开这小超市，是想让您跟我爸有个事干。退了休，找个轻快的营生，能跟街坊邻居说说话，省得整天在家憋着，可不是让你们当牛做马的。如今超市火了，一天到晚不得闲。家里再没个人帮着收拾，您俩真就累垮了。让吴婶帮着扫扫院子、做做饭，您也轻省轻省。
赵秀枝眼圈有点红，没再推。
吴婶是个能干的，头一天，就把屋里屋外收拾得亮亮堂堂。
黄家这院子，如今住的人可不少。
黄向东一家四口，还有小石头，以及黑子、毛头、二赖——三个打火车站跟着小石头过来的孩子，都是黄向东看着人品可靠，留在身边的。
现在加上吴婶。
好在院子大，房子多，一人一间都住得开，一大家子倒也热闹。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吴婶跟小石头他们几个，把屋里的东西都搬出来，扫了房梁，擦了窗户，玻璃擦得照见人影。
年前扫尘，扫的是晦气，一年到头，干干净净地过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讲究。
黄向东也没闲着，大家一起把院子从里到外扫了一遍。
院门外头那条土路，也扫得干干净净。
老话讲：院门前的路，是财路，也是福路。
路扫净了，财神爷才肯进门。
傍晚，黄长河从超市回来，蹲在院门口，摸出一支烟点上。
他瞧着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瞧着屋里亮起的灯，瞧见吴婶在灶间忙活——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是炸丸子的油锅。
老爷子没说话，就那么蹲着，把一支烟抽完。
炸丸子，是过年的头等大事。
吴婶调馅有一手：萝卜丝配肉馅，加葱姜末，打两个鸡蛋，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
油锅烧热，丸子下锅，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
母亲在旁边打下手，递笊篱、掀锅盖。
炸好的丸子金灿灿地堆在笸箩里，晾凉了装进坛子，能吃到出了正月。
又蒸了一锅馒头，发得又白又暄，个个点着红点；灶台上吊着腊肉，院子里晾着灌好的香肠。
黄向东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屋里忙活的两个人 —— 这才是过年的样子。
年货备得差不多了。
还有就是127号院的清扫。
这座院子是黄向东最早置办下的产业。
还是去年那会儿，他靠鞭炮生意攒下第一桶金，花五万块拿下了这座老宅。
五万块，几乎把当时他攒下的第一桶金全砸了进去。
他当时买这宅子，图的是地窖里那个埋了近百年、连房主都不知道的秘密。
买下之后，他又赶在城区改造动工前，把东边那一溜厢房翻修加盖，朝街的一面开了门窗 —— 就是如今租出去的那十五间临街门头房。
现在旧城改造正干得如火如荼。
按计划，这一片得建设一年到一年半。
临街那十五间门头房，租给了改造指挥部。
院子现在没住人。
一来挨着工地，又吵又乱；
二来黄向东还没想好拿它做什么。
这一年来，他断断续续地让二舅带人修缮打理，越收拾越像样。
推开黑漆大门，迎面是一座磨砖影壁，当中砖雕一个大大的 字，四角是缠枝莲花。
转过影壁，是一进院 —— 几间倒座房，门窗向北开，青砖灰瓦，窄窄长长的一条，待人接客用的。
沿着青砖甬道往里走，正中是垂花门。
两根柱子间悬着垂莲柱，柱头雕成含苞的莲花，彩画斑斓，金粉勾边。
这一道门，是整个院子的脸面。
跨进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二进院，正院。
北面一幢二层青砖主楼，坐北朝南，上下十六间房，台基高出地面三尺，青石台阶磨得发亮；廊檐下朱红柱子，窗棂是新换的，一格一格。
东西各三间厢房，比主楼矮一头，对称而立。
主楼、厢房、垂花门之间，抄手游廊连成一片，廊子拐两个直角，把三面房子抱在一起，雨雪天走路不湿鞋。
廊下坐着，看得见院中的石榴树、大鱼缸。
老话说的 天棚鱼缸石榴树，就是这个意思。
从东耳房的夹道穿过去，是第三进院。
这一进，跟前两进不同，带着点江南园林的味道。
后罩房三间，安安静静坐北朝南。
院子中间一口小井，青石井台，夏天吊一桶水上来，拔凉。
井旁一片翠竹，风一过，哗啦啦地响。
墙角一座太湖石，瘦透漏皱，立在花木之间；
靠西搭着半间小亭，青瓦翘檐，亭下有石桌石凳。
后院的门掩着，平时不大开。
黄向东今天过来，就是趁着年根底下，把这个院子也彻底清扫一遍。
院子太大，需要请人打扫。
他头两天就托二舅捎话，柱子兄弟俩正巧还没回去。
这俩人当初跟着二舅修过院子，知根知底。
上午，柱子兄弟扛着扫帚、扁担、水桶到了。
加上小石头几个半大小子，从影壁扫到后罩房，廊子、甬道、井台，一处没落。
窗户是年前新换的，抹布一擦就行；
井里的水吊上来，烧热，涮抹布、擦廊柱。
后院的翠竹密，枯叶落了一地，柱子兄弟拿竹耙子搂成堆，装筐抬出去。
小亭的石桌石凳，用井水冲了一遍。
黄向东也没闲着，搬了把梯子，把垂花门上头的灰土掸了一遍。
忙到晌午，吴婶提了饭来——白菜炖粉条，大馒头，还有一碟炸丸子。
几个人坐在廊下，洗了手，呼噜呼噜吃了个饱。
吃完了，柱子兄弟把院里最后一点碎砖头归拢到墙角，又用清水把甬道冲了一遍。
这一番下来，整个院子清清爽爽，青砖泛着潮润的光，倒真有了点要过年的意思。
黄向东站在二进院里，环顾一圈，心里满意。
这院子，古朴典雅，安安静静，谁能想到，一年多前，这里还是一片墙塌瓦碎的老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