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拆。”
三月一号,周一,下午四点整。二楼小会议室。
桌子中间放着两个信封。
一个是牛皮纸的,封口上有柳老师的签名和日期。
一个是白的,封口上有温良的签名和日期。
两个信封从二月十五号封上到今天,十四天。
四点零一分。
在场六个人。
柳老师坐在桌子那一头。温良在这一头。
顾青禾、杜小满、周砚坐在侧面。
武大军站在门边——他是被请来做见证的,今天不说话。
“按约定,谁都不许先拆。”柳老师说。
“同时拆。”
两个人各把自己那个信封拿在手上。
柳老师看了一眼武大军。
武大军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同时把封口撕开。
柳老师那个信封里是两样东西。
一张排序表,五十四行。
一沓记录,二十张。
温良那个信封里也是两样。
一张纸,上头写着他要验的那一句。
一张空白的对照表格。
温良把自己那两样先放在一边。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数。
“柳老师,您那张表借我一下。”
柳老师把那张排序表递过来。
四点零六分。
温良把它接过去,可他没有看内容。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纸和笔。
“我先抄一份。”
“抄什么。”
“抄您这张表。”
“为什么现在抄。”
“因为一会儿要比对,比对完这张表得还给您。”
温良把那张排序表摊平。
“我手上留一份抄件,抄的时候把名字全去掉,只留序号。”
“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这么留。”
“您这张原件上头有名字,一会儿原样还您。”
柳老师看着他抄。
抄了十一分钟。
四点十九分,抄完了。
温良把那张原件推回去。
“还您。”
四点二十分。
“现在开始。”
他把自己那个信封里的第一张拿起来。
“先念我封在里头的那一句。”
“二月十五号写的,写完当场封上。”
“今天在座六个人,谁都没有看过。”
他念了出来。
“要验的:一个人当初被调整得越多,后来那一下就越重。”
“这一句里头没有‘退回’两个字。”
“为什么没有。”柳老师问。
“因为您班上没有那件事。”
温良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中间。
“要验的不是那件事。”
“是‘当初花得越多,后来那一下越重’。”
柳老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说话。
“开始比。”
温良把那张抄件摊开,把柳老师那沓记录接过来。
“柳老师,您排的时候,‘一次调整’是怎么定的。”
柳老师把排序表表头那一行念了出来。
“凡我口头或书面向该生个人指出并要求更改其做法、且该生此后有更改动作的,计一次。仅讲题、未指名到人的不计。”
“这一条是您二月十五号定的。”
“是。”
“中间改过吗。”
“没改过。”
四点二十六分。
“那我们只看两头。”
温良把那沓记录分成两摞。
“前十个人,后十个人。”
“记了几天。”
“十个上课日。”柳老师说,“中间有四天周末和一天区里的教研活动,那五天我在表上留了位置,标了未记录。”
温良翻了一遍。
那五天的位置都留着,上头画着横线,旁边写着“未记录”。
他没有说话,把那沓放平了。
“第一样:方向。”
温良在黑板上画了两栏。
前十个。后十个。
“三样指标,我一样一样算两拨人的平均变化幅度。”
“不看往上还是往下,只看动了多少。”
“为什么不看方向。”杜小满问。
“因为要验的那一句里头,说的是‘那一下’。”
“那一下有多重,跟它往哪边推是两回事。”
四点三十一分。
他一样一样算。
草稿纸行数。抬头。作业交在几点。
算了六分钟。
四点三十七分。
黑板上出来两个数。
前十个:平均变化幅度,三点二。
后十个:平均变化幅度,一点一。
“前十个动得多。”
“动得多。”
“后十个动得少。”
“动得少。”
温良把粉笔放下。
“方向对上了。”
柳老师看着黑板。
顾青禾在旁边把这两个数抄了下来。
“第二样:强度。”
温良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那是十二月三十号那条折线的抄件。
“我们班那十三个人,同样这三样指标,同样算法。”
“前一拨和后一拨的差是多少。”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
九点四。
“我们班是九点四。”
“四班是三点二减一点一,两点一。”
“九点四比两点一。”
温良把粉笔尖点在那两个数中间。
“差了将近三倍。”
四点四十二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柳老师坐在那儿没出声。
周砚把身子坐直了。
“方向一样,强度差三倍。”
顾青禾抬起头。
“老师,那这算验证成立还是不成立。”
温良回过身。
“方向对上了,强度差三倍。”
“这不叫验证成立。”
“那叫什么。”
“叫验到了一步。”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验到的这一步是:在这两个班上,被调整得多的人,后来动得也多。”
“没验到的是:那一下到底有多重。”
“我们班九点四,四班两点一。”
“这两个数摆在一块儿,说明这条东西的强度跟别的什么有关系。”
“跟什么。”
“今天不知道。”
柳老师这时候开口了。
“我猜一样。”
“您说。”
“你们班那些人是‘退回’,我们班这些人是我自己慢慢调的。”
“退回是一下子的。”
“我调是一次一次的。”
柳老师把手放在桌上。
“一下子拿掉的东西和一点一点拿掉的东西,力气不一样。”
四点四十七分。
温良看着他。
“这个说法我不能记。”
“为什么不能记。”
“因为它今天验不了。”
温良说得很平常。
“可它是个能验的说法。”
“怎么验。”
“找一个既有一次性调整、又有分次调整的班。”
“这样的班,今天我们手上没有。”
顾青禾把柳老师那句话抄进了汇总,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待验证。
“第三样。”
温良把那张抄件重新拿起来。
“比完两拨,我又一个一个看了一遍。”
“看出一样不对。”
他在黑板上写了第三行。
“前十个里头,有一个人两个礼拜一点没动。”
“三样指标,草稿纸行数没变,抬头次数上下差一回,作业十次全是头天交的。”
“一点没动。”
“这个人排第几。”柳老师问。
“第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柳老师愣了一下。
他往那张排序表看了一眼。
他自己那张原件上有名字。
“第二个。”
他念出了那个学生的名字。
“我知道这孩子。”
“这两个礼拜他在准备一个比赛。”
“市里的物理竞赛,三月十四号。”
柳老师把手放在表上。
“他这两个礼拜心思全在那上头,别的东西他不动。”
四点五十三分。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说法能不能核。”
“怎么核。”
杜小满这时候开口了。
“柳老师,您那沓记录里头,作业那一栏是您自己记的吗。”
“是我记的。”
“那我能不能看一下他这十天的作业时间。”
“看吧。”
杜小满把那十张记录一张一张翻,把那个学生那一行挑出来。
她翻了三分钟。
四点五十八分。
“十天。”
“头天晚上交的:十次。”
“早上补的:零次。”
她抬起头。
“柳老师,他要是这两个礼拜心思全在竞赛上——”
“作业该往后拖。”
“可他一次都没拖。”
柳老师看着那张记录。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就不是竞赛。”
“也可能是。”温良说。
“可这个解释挡不住这十次。”
“挡不住。”
“那还有别的解释吗。”
柳老师想了一会儿。
五点零四分。
“今天我说不上来。”
温良在黑板第三行后头写了一句。
反例一名(排序第二),十日内三项均无明显变化;作业十次全为头日交,已排除时间挤占之解释;暂无第二解释。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
“这三行是今天的结论。”
“第一行:方向对上。”
“第二行:强度差三倍,原因不明。”
“第三行:一个反例,暂无解释。”
顾青禾把这三行抄完了。
柳老师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走到黑板前头,把那三行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回过身。
“温老师。”
“您说。”
“按约定,现在你得告诉我它是什么。”
五点零九分。
温良点了一下头。
“我从三月说起。”
五点零九分到五点二十一分。
他讲了十二分钟。
从三月十四号第一次改一个学生说起。
说到三十六个人四十七次,说到十月二十九号那场一模掉二十七分。
说到十一月十八号那场表决,二十九比二十四。
说到十一月二十三号六批四天二十五个圈。
说到十二月三十号晚上那十三个点连成的那条线。
说到那条线说的是:他这一年在一个人身上花得越多,退回的时候给那个人的那一下就越重。
五点二十一分,他讲完了。
五点二十二分。
柳老师站在黑板前头没有动。
他一句话没插过。
他走回自己那把椅子坐下了。
他把桌上那张排序表拿起来,又放下。
“温老师。”
“您说。”
“我带过十七年班。”
温良看着他。
“这十七年我改过的学生,比你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