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山里天黑得格外早,下午四点半刚过,铅灰色的天际已漫上一层薄暮。
门诊楼前的青石台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柳如烟同李曼青、赵小玥交接完病房记录,换下白大褂,系好围巾走出门厅。
总医院大门外的道旁,外头的车顶覆着一层未消的积雪。
柳如烟老远就看到了站在车旁的傅彦廷。
傅彦廷手里端着一个军绿色的铁皮保温壶,见柳如烟出来,迈步迎了上去。
“天寒地冻,先喝口热汤水暖暖。”
他旋开壶盖倒出半茶缸冒着白汽的红枣温水递过去。
水温烫得刚合适,清甜润燥的红枣水滑入腹中,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意。
柳如烟同李曼青两人挥别后,坐上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
“团里的会开完了?后半晌去靶场盯考核怎么样?”
刚问完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查岗哦,更不是打探军情哦。”
没等傅彦廷回答,她又问:“不算泄密吧?”
“不算,”傅彦廷轻笑,“各连队打靶成绩都不错,神枪手比去年多了三成。刚才路过后勤收发室,顺道取了个从大军区后勤转送过来的加急包裹。”
“包裹?”柳如烟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家里寄来的。”傅彦廷转动方向盘,唇角微挑,“母亲前些日子托人买了几斤细羊毛线,还有两罐麦乳精与几包京味果脯。听说你参加了大考,特意寄来给你补身子。”
柳如烟皱眉。
婆婆好意她知道,也很开心收到来自妈妈的温暖。
但是......
“傅彦廷,我不会织毛衣啊......”
傅彦廷目视前方,用余光瞥她,“没事,我会。”
啊?
啊??
“你还会织毛衣啊?”柳如烟着实惊讶了,她倒不是觉得男人不能织毛衣。
她惊讶的点是,傅彦廷怎么感觉什么都会啊。
这样显得她很废物耶!
“嗯。”傅彦廷从善如流,“每年冬天,都会给家里女性长辈织围巾,久而久之,毛衣便也就会了。”
柳如烟朝他竖起大拇指,“你真棒。”
很真诚的夸赞语气,搞得傅彦廷耳尖一红。
吉普车先绕道经过了家属院边上的军人服务社。
年关将近,服务社门前热闹非凡,排着不少买年货的随军家属。
傅彦廷停稳车子,快步走进去,没多会儿便捧着一个牛皮纸包小跑出来。
纸包里裹着刚出锅的炒板栗,热气腾腾,散发着焦甜的焦糖香气。
他将温热滚烫的纸包塞进柳如烟的大衣口袋里,笑着开口说道:
“买了一斤刚炒好的大板栗,拿在手里捂捂手,等会儿回屋剥着吃。”
柳如烟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纸袋,只觉得整只手掌都暖和起来,唇角不由泛起一抹大大的笑意。
吉普车穿过落满白雪的林荫道,一路开回家属院。
推开自家院门,屋里的铁皮炉子火苗微微泛着火光,将整间屋子烘烤得干爽温暖。
傅彦廷将那个厚实的牛皮纸包裹搁在方桌上,找来剪刀划开封口的粗麻绳。
里面有两罐铁皮麦乳精、两盒八宝菜与油炸果子,以及四团扎得厚墩墩的酱红色细羊毛线。
底下还平整压着一封信笺。
柳如烟展信细看,信笺上是婆婆端庄秀丽的楷书,字里行间全是对小两口冬日冷暖的细致叮咛。
信中还特意提及。
林老首长和傅家老爷子前两日通了长途电话。
老爷子特意嘱咐,让如烟莫要去忧虑大考的分数。
放平心态好好休息,救治伤员是大功一件,家里上下都为她骄傲。
“母亲和爷爷向来心细。”
柳如烟折好信纸放进抽屉,眉眼温润地轻声笑道。
“她啊,知道你平日里既要在试点病房挑大梁,又要挑灯备考,总念叨着怕你亏了气血。”
傅彦廷取下大衣挂在木架上,“今晚想吃什么?随便点。”
“随......”柳如烟看着就那几样菜,话到嘴边一转,“就这些菜,难道你还能炒出花儿来?”
“花倒是不能炒出来。”傅彦廷如是说:“但能给你炒出好吃的菜来。”
“不愧是大厨,我随便都行,很好养活的。”柳如烟倒也不挑,撸起袖子,“那我就来给大厨打下手吧。”
傅彦廷推拒了,“你去剥板栗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灶房里很快响起了菜刀切菜的笃笃声。
柳如烟吃着板栗看他做饭,时不时给他喂一颗板栗。
傅彦廷切完韭菜,开始揉面。
面团醒好,擀开面皮,切出细若韭叶面条。
滚水下锅,青翠的韭菜末与白白的面条在铁锅里上下翻滚,最后淋上一勺喷香的熟猪油与点点酱油,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
两人都有些饿了,呼哧呼哧吃完了一大碗爽滑热汤面。
柳如烟额角都沁出一层微薄细汗。
收拾完碗筷,傅彦廷将蜂窝煤炉子换好煤、封好炉。
又在炉上温了一壶热水。
做完这些,柳如烟已经洗完澡换上了一套毛绒绒的睡衣了。
傅彦廷也快速地冲了个澡,出来后从桌上拿起两团毛线,看了看对面看书的柳如烟。
“媳妇儿,需要你帮忙。”
“怎么帮?”
柳如烟见他拿毛线,将手洗了洗,端张长凳坐过来。
傅彦廷:“你先张开手。”
“这样?”柳如烟依言摆姿势。
“对,就这样,别动。”傅彦廷将一长串散开的酱红毛线套在她两腕间。
然后捏着线头,一点点从她手腕上抽引线绳,顺着方向缓缓缠绕。
毛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渐渐在傅彦廷手心里聚成一个圆滚滚、软绵绵的大线团。
柳如烟仿佛是一个没感情的支线机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傅彦廷说话。
煤油灯光泛着融融的暖黄,静静映在两人脸上。
傅彦廷第N次夸这毛线,“这线颜色衬你肤色,打一件高领毛衣穿在棉袄里头,既防风又轻便。”
“是这颜色衬我肤色?”柳如烟抬头看他一眼,“我怎么觉得是我天生丽质,套个麻袋都好看呢?”
傅彦廷:“。”
柳如烟:“织完一件衣服还能剩线吗?”
傅彦廷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心里略估摸了一下线的分量,说:“你瘦,应该能剩不少。”
“那还能再织一件不?”柳如烟追问。
傅彦廷觑了她一眼,“小家伙还挺贪心。”
“不是,”柳如烟下巴点了点他,“你一件,我一件,咱俩情侣装。”
傅彦廷漆黑的眼底浮出笑。
她总能在不经意间撩拨他。
男人敛笑,“这恐怕不能了。”
柳如烟有些遗憾,接着又听他道:“不过,应该还可以打一条围巾。”
柳如烟眼睛一亮,“那你教我。”
傅彦廷一愣,“你要给我打围巾?”
柳如烟:“你都给我织毛衣了,那我也可以给你织围巾的呀。”
“想来围巾该是不难的......”吧?柳如烟有些不确定。
傅彦廷看着她的目光微顿,倏尔眉目舒展,“不难,一点都不难,你男人保证给你教会。”
柳如烟有些莫名。
他突然笑得像只花孔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