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发现自己有一个新毛病。
不是读心术——那个已经够新了。是读心术带来的副产品，一个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触发的生理反应。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那天傍晚，苏晚在花园里喝完咖啡，回到别墅客厅。其他嘉宾正在三三两两地聊天，气氛看起来和谐融洽。林柔柔坐在沙发上，和夏晴分享一盒马卡龙，笑容温柔；江泽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插一两句话；张天扬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心理学书籍，时不时往苏晚的方向瞟一眼。
苏晚走进客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苏晚已经习惯了被注视。穿越第一天，她还觉得不自在；第二天，她觉得还行；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她已经完全无所谓了。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她走向厨房，想再倒一杯水。
经过林柔柔身边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一种从耳膜深处传来的刺痛，像是有人用针扎她的鼓膜。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句话。
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声音，是从林柔柔心里直接灌进她脑子里的。
【苏晚，你怎么不去死。】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祈使句。带着一种冰冷的、咬牙切齿的、毫无掩饰的恶意。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骂了——上辈子她被甲方骂“你做的方案是垃圾”的次数比她吃过的外卖还多，早就免疫了。而是因为这句话带来的物理反应——她的鼻腔深处忽然涌上一股酸痒，像有人用羽毛在里面挠。
“阿嚏——”
苏晚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不是那种“啾”一声的可爱喷嚏，是那种“阿——嚏”的、声音洪亮的、能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的惊天动地的喷嚏。
喷嚏的冲击力让她的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手里的水杯差点飞出去。她稳住身体，揉了揉鼻子，抬起头。
客厅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她。
林柔柔的表情尤其精彩——她的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已经凝固了，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照片。她的眼神里有惊恐、有疑惑、有一种“她不会听到了吧”的心虚。
苏晚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林柔柔，表情非常平静。
“阿嚏——有人咒我。”她说。
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弹幕爆炸了——
【苏晚打喷嚏了！好大一个喷嚏！】
【“有人咒我”——她是不是又听到了什么？？？】
【林柔柔的表情不对劲！她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苏晚？】
【苏晚打喷嚏的时机太巧了，刚好经过林柔柔身边就打了，这绝对不是巧合！】
【科学解释：打喷嚏是因为鼻腔受到刺激，和“有人咒你”没有任何关系。】
【楼上你是来拆台的吧？我们正在相信苏晚有读心术呢！】
苏晚没有看弹幕，但她知道弹幕在说什么。因为她在打喷嚏的那一瞬间，听到了林柔柔的心里话从“你怎么不去死”变成了——
【她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
【不然为什么偏偏在我骂她的时候打喷嚏？这不可能是巧合！】
【怎么办？她会不会当众说出来？说出来我就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苏晚揉了揉鼻子，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她转身的时候，看到夏晴正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眼神看着她。夏晴的心声也在第一时间涌进来——
【苏晚打喷嚏的时间点太准了。林柔柔刚才的脸色变了，肯定是在心里骂她了。】
【原来苏晚的“读心术”还有这个副作用？听到坏话就打喷嚏？这设定也太好笑了吧。】
【我得离林柔柔远一点，免得苏晚以为我也在骂她。】
苏晚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故意选了一个离林柔柔最远的位置——不是怕她，是怕自己再听到她的心声又打喷嚏。打喷嚏太消耗体力了，她今天已经够累了。
林柔柔努力恢复了表情，但她的笑容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自然了。她的嘴角在微微发抖，眼神不敢往苏晚的方向看。
江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的心声是一如既往地冷静分析——
【林柔柔的表情不对劲。苏晚刚才那个喷嚏之后，她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如果苏晚真的有读心术，而且听到坏话会打喷嚏——那以后谁还敢在心里骂她？一骂她就打喷嚏，全直播间都知道了。】
【这招太狠了。比直接说出来还狠。说出来别人还不一定信，但打喷嚏这种事，谁都能看到。】
苏晚听到江泽的分析，差点想给他鼓掌。这位海王虽然感情观有问题，但逻辑分析能力是真强。他要是去做产品经理，至少是个p9。
夏晴犹豫了一下，坐到了苏晚旁边。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苏晚，你刚才……是真的打喷嚏，还是因为听到了什么？”
苏晚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夏晴想了想，说：“我觉得你是真的打喷嚏，但你打喷嚏的原因是因为听到了什么。”
苏晚笑了笑，没有回答。
夏晴的心声立刻跟了上来——
【她没有否认！所以是真的！听到坏话就会打喷嚏！】
【那我以后在心里骂她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不对，我为什么要骂她？我不骂她就行了。】
【可是有时候控制不住啊，人的脑子就是会冒出各种奇怪的想法……】
【苏晚，你听好了，我现在没有在骂你。我在想今晚吃什么。】
苏晚听到“我在想今晚吃什么”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夏晴看到苏晚笑了，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晚说，“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夏晴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被夸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红。她的心声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循环——
【可爱？她说我可爱？】
【我哪里可爱了？我明明走的是飒爽路线。】
【不过……被苏晚夸的感觉还不错？】
苏晚没有继续听。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林柔柔还在努力维持表情，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只有近距离观察才能发现的颤抖。她的心声已经从“怎么办”变成了——
【我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苏晚只是打了个喷嚏，不一定是因为我。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她感冒了。】
【对，就是巧合。她没有读心术，她只是运气好猜中了两次。林柔柔，你是一个专业的演员，你不能被一个素人吓倒。】
苏晚听到她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可怜。
林柔柔这个人，最大的敌人不是苏晚，是她自己。她把自己的每一根弦都绷得太紧了，紧到随时可能断裂。而苏晚的存在，就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她最脆弱的那根弦。
那根弦已经在嗡嗡作响了。
晚饭时间。
节目组准备了丰盛的自助晚餐，嘉宾们可以自由取餐。苏晚端着一盘食物，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刚吃了两口，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朝她走来。
抬头一看，是张天扬。
这位心理学博士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端着一盘沙拉，在苏晚对面坐下。
“可以坐这里吗？”他问。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坐下了。”
张天扬笑了笑，推了推眼镜。他的笑容很专业——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刚好能让人感到舒服又不至于产生防备。
但苏晚能听到他的心声。
【我需要和苏晚聊一聊。不是为了节目组，是我自己好奇。】
【她的行为模式完全不符合心理学上的任何已知人格类型。资料显示她应该是一个低自尊、高攻击性的人，但她的表现恰恰相反——高自尊、低攻击性，而且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那种洞察力不是观察得来的，是一种直觉。或者——像她说的——读心术。】
【作为心理学研究者，我不相信超自然现象。但我需要找到合理的解释。】
苏晚听完他的心声，放下筷子，看着他。
“张博士，你想问我什么？”
张天扬微微一愣——他还没开口，苏晚就知道他要问问题。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他的专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平静。
“苏晚，我想问的是——你相信读心术吗？”
苏晚想了想，说：“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张天扬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现在信了？”
“因为我正在用。”苏晚说。
张天扬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心声已经乱了——
【她说“正在用”——她现在在读我的心吗？她听到了什么？】
【我现在的心里在想什么？我在想——她是不是在骗我。】
【不对，我在想——如果她真的在读我的心，那她应该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
苏晚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你现在心里在想两件事。第一，你怀疑我在骗你。第二，你觉得如果我真的在读心，那我应该知道你此刻在想什么。”
张天扬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苏晚继续说：“你还想问——我是怎么做到的？这个我没办法回答你，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穿越的那天就突然有了这个能力，没有说明书，没有用户手册，连副作用都是今天才发现的。”
“副作用？”张天扬抓住了这个词。
“听到太强烈的恶意会打喷嚏。”苏晚说，“刚才那个喷嚏，你也看到了。”
张天扬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速地分析、推理、寻找逻辑漏洞——
【听到恶意会打喷嚏？这不合理。打喷嚏是鼻腔受到刺激的生理反应，和心理活动没有直接关联。】
【但如果她不是在“听到”声音，而是在“接收”某种能量——不，这太玄学了。】
【作为心理学研究者，我应该拒绝接受这种解释。但作为一个人，我亲眼看到了她“猜中”别人心思的能力。】
【这两种身份在打架。我需要更多证据。】
“你不相信也很正常，”苏晚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信。”
张天扬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应该相信吗？”
苏晚想了想，说：“你不需要相信。你只需要接受一个事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可以继续用你的心理学理论去解释。归因错误、微表情分析、直觉推测——随便你怎么想，我不在乎。”
张天扬的心声在这一刻变得非常安静。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苏晚，你很特别。”
苏晚点了点头：“我知道。”
张天扬笑了——不是那种职业的笑容，是那种真实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容。
晚饭结束后，苏晚回到房间。
她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打喷嚏事件”。
第一，她确认了读心术的副作用：听到强烈的负面情绪会引发打喷嚏。不是每次都会——林柔柔之前骂她的时候她没打，今天打了。区别可能在于情绪的强度。今天那句“你怎么不去死”的恶意浓度太高了，高到她的身体产生了生理反应。
第二，这个副作用可以被利用——或者说，无法避免。在直播中打喷嚏，所有人都会看到。而打喷嚏的时机和“被骂”之间的关联，会被弹幕无限放大。
苏晚翻了个身，心想：这倒是个天然的“证据”。如果她每次听到恶意就打喷嚏，那全直播间都会知道有人在心里骂她。不需要她亲口说出来，一个喷嚏就够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需要学会过滤心声。
人多的时候，所有的心声混在一起，像菜市场的叫卖声。她可以集中注意力去听某一个人的，也可以选择性忽略。但“忽略”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难——因为心声不是从外部传来的，是直接灌入脑内的。就算她不想听，它也会在那里。
苏晚闭上眼睛，试着把所有的声音都屏蔽掉。
林柔柔的心声——【今天热搜应该上了吧？我去看看。】
夏晴的心声——【苏晚说我可爱，她是不是在讽刺我？不对，她好像是真的在夸我。】
江泽的心声——【林柔柔今天的状态不对，苏晚那个喷嚏之后她就一直心不在焉。我得调整策略，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张天扬的心声——【如果读心术是真的，那心理学的基础就要被改写了。但如果它是假的，苏晚是怎么做到的？我需要更多时间观察她。】
顾言琛的心声——【……】
顾言琛的心声是最安静的。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他的声音频率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的心声像嘈杂的摇滚乐，他的心声像一首慢节奏的民谣——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此刻，他的心声是——
【苏晚今天打喷嚏了。】
【她说“有人咒我”——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如果是认真的，那她真的能听到别人的恶意。那她是不是也能听到——别人的善意？】
苏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顾言琛最后那句话，她没有继续往下听。不是听不到，是不想听。
因为有些话，听到了就要回应。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晚拿起来一看，是节目组发来的明日流程。明天的录制主题是“真心话大冒险”——一个经典的综艺游戏环节，嘉宾们轮流抽卡片，回答上面的问题或者完成上面的任务。
苏晚看了一眼问题列表的预览——
“在座嘉宾中，你最心动的是谁？”
“你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你曾经对节目里的某个人说过谎吗？”
苏晚放下手机，默默祈祷：明天不要抽到这些问题。不是因为怕回答，而是因为——她要是回答了真话，这个节目就不用录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耳边，顾言琛的心声还在继续——
【善意。】
【她能听到吗？】
苏晚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