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进入第三天,剧组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顾行和张宇的对手戏,那是全剧的第一个冲突高潮,演好了,基调就定住了,演不好,这也就废了。
但所有人都在等。
第三天就拍了,
台球厅。这是韦布和于城在电影里的第二场交锋——第一次是偶然碰面,这一次是于城专门来找韦布。因为韦布推了于城的弟弟一把,那小子摔在地上缝了四针。于城来要个说法。
外景地是石家庄老城区一间废弃的台球厅。球桌的绿绒布已经磨得露出底下的木板,边角的皮垫裂了好几道口子,墙上挂着的计分板缺了一个角。
道具组加了两把折叠椅和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周正非昨天抽了半包烟出来的。
灯光师在球桌上方挂了一盏低色温吊灯,橘黄色的光只够照亮球桌中间一小片区域,四周都陷在阴影里。胡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两个人隔着球桌对峙,光打在他们中间,谁也不在明处,谁也不在暗处。
开拍前,胡波把张宇和顾寻叫到球桌前。“这场戏的核心不是对峙,是试探。于城不是来打架的——他是个混社会的,他见过太多愣头青,他知道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他是来掂量韦布的,想看看这个敢动他弟弟的高中生到底是个什么人。
韦布也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觉得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他推了一下,对方摔了,就这么简单。他不觉得自己错了。”他停了一下,看着两个人,“所以你们的台词不是刀,是秤。于城在称韦布的分量,韦布也在称于城的斤两。”
张宇点了点头。顾寻说“明白”。
“开始。”
于城站在球桌对面,没有像一般混社会的人那样双手叉腰或者指指点点。
他两手垂在身侧,站得很松,但那个松是有重量的——像一头不用证明自己是猛兽的猛兽。他看着韦布,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弟脸上的口子,缝了四针。”
韦布站在球桌这边。他双手插在兜里,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就是平视着于城。
他的眼神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一个已经挨过太多次打的人,在衡量这一次的拳头会有多重。然后他开口,语气跟眼神一样平,不是争辩,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弟先动的手。”
“他先动手你就能把他打成那样?”
“我没打他。”韦布的声音没有拔高,也没有变快。
他看着于城的眼睛,像是在跟一个或许讲理、或许不讲理的人说最后一句话,“我推了他一下。他自己摔的。”
于城沉默了几秒。张宇在这几秒里做了三个动作——左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没有掏出来;右手手指在球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角度很小,但足够让他重新审视对面这个高中生。这三个动作剧本上没有,台词也没有,是他自己加的。胡波没有喊停。
“推的也好,打的也好,”于城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些,“结果是一样的——他缝了四针,你还在这里站着。你觉得这公平吗?”
韦布没有说话。
于城往前伸了伸脑袋,手拍在台球桌上,让自己跟对方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这个动作—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压迫感。
“不公平的事多了,”韦布说。然后他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是在犹豫后半句话要不要说出口。最终他说了,“你比我清楚。”
于城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只有一瞬间,然后又回到阴影里。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对面那个脸上还带着淤青的高中生,说了一句这一幕最长的台词。
不是嘶吼,不是威胁,是陈述。
“小子。你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其实你什么都怕。怕你爸,怕你妈,怕你那个破烂学校,怕你活到我这岁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有抽,声音沉下去,“但你最怕的不是这些。你怕的是你其实跟他们说的一样——你tmd什么都不是。”
台球厅里很安静。场务手里的反光板晃了一下,反而添了一些压迫感。
灯光师忘了调光的指令,摄影师的额头上有汗流下来,但没擦。
韦布看着于城。他应该说什么?剧本上他的下一句台词是“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是”。
但顾寻觉得不对。韦布这个角色,在前面那么多场戏里一直在说“我不是”——我没打架,我没说谎,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他一直在否认别人给他的定义。但到了这个节点,于城把他否认的所有东西都摊在台球桌上,他不否认了。
他第一次承认了——对,我什么都不是。他第一次不反驳了。
顾寻突然有了个新的想法。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是。但你tnnd不是也一样吗?”
不是指责。是同情,同情一个活成这样的中年人,和自己也是一样的。
张宇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掉在绿绒布上,烫出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点。
他看着顾寻的眼睛——不是于城在看书布,是张宇在看顾寻。
胡波没有马上喊卡。他摄影机从两个人的视角推到被烫的绿绒布上,绿绒布缓缓地冒出一丝丝烟。然后放下耳机,站起来,只说了一个字:“过。”
立刻有场务拿水去把火星子扑灭。
没有“非常好”,没有“太棒了”。一个“过”字,但整个剧组都听出了这个“过”字的重量。
完美了……
周正非在监控器后面轻轻鼓了两下掌。灯光师和场务也跟着鼓了两下。
张宇绕过球桌,走到顾寻面前。他没有拍肩膀,没有竖大拇指,只是把他落在球桌边的外套捡起来递过去,说了一句:“刚才第二段,你停的那一下——是故意的还是不知道怎么接?”
“故意的。觉得他应该想一想。”
“想什么?”
“想后半句话值不值得说,他说的时候,脑子里也在想,自己该不该说?说了有什么后果?但他还是说了。”
张宇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行。明天我的戏,你要是没通告就来挑挑毛病。”
这不是客套,不是鼓励。这是张宇对一个演员的认可。
晚上收工回酒店,王玉文在车上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听说你今天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顾寻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石家庄的夜色,说:“就是拍戏。”
王玉文点了点头。“就是拍戏。”她又说“那也得分演得好还是不好。”
顾寻没说话。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一盏接一盏后退的路灯。
坐在最后一排的张宇也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像是在休息,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今天台球桌边的节奏。
他想起那句“但你tnnd不是也一样吗”。韦布对于城说的那句话。不是挑衅,是试探,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把自己的痛苦摊开,然后问一个成年人:你也是这样的吗。
他演了不少戏,跟无数新人对过戏。这种节奏感——知道进退,懂的回应对手戏的新人——没见过……
而他旁边那个安静的孩子,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