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那天没有仪式。
没有红布,没有香炉,没有制片人上台讲话。
胡波这是小电影,搞不起那些。
他信镜头,信光,信演员站到监视器前面的那一刻。周正非本来想搞个简单的开机饭,被胡波一句话堵回去了:“经费不是用来吃饭的。”
早上六点半,旅店的面包车停在学校门口。
石家庄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路灯倒还亮着,在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橙黄色的光。几个场务正往车上搬器材——灯架、反光板、一个看起来用了好几年的监视器,监视器的屏幕上有两道划痕,周正非说那是上次拍短片的时候被灯架刮的,一直没钱换。
顾寻从大门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王玉文和胡波已经在车旁边站着了。她裹着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领子竖得老高,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塑料袋里的包子正往外冒着白气。
“给你。”胡波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递给他,“猪肉大葱的,吃不吃。”
“谢谢。”
“你要是谢我,你就好好去演,咱们把这个剧好好地拍下来。”胡波喝了口豆浆。
顾寻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馅儿不多,皮有点厚,但在石家庄二月的冷风里,热包子就是最好的东西。
李从喜最后一个从酒店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脖子上围了条深灰色的围巾。他走到车旁边,看了看天色,说了一句:“今天阴,合适。”张宇跟在他后面,没说话,直接上了车。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像是老牛喘气,轰了好几下才稳下来。
胡波坐在副驾驶回头冲大家喊了一声:“外景地二十分钟,到了先布景,正式开拍预计八点。”
车窗外,石家庄的街道正慢慢亮起来。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骑电动车的人在非机动车道上排成一排,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戳向天空。顾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这座城市——灰扑扑的,旧的,但真实。
外景地是石家庄老城区一栋居民楼。六层,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楼道口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
胡波选这个楼选了好几天,周正非说他跑了不下十个小区,最后定了这里,因为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并且很便宜。
剧组的人在楼下开始布景。说是布景,其实也没什么好布的——本来就是实景拍摄,不需要搭任何东西。
灯光师在楼道里架了一盏补光灯,反光板是周正非用手举着的。
摄影机是租来的,不是什么顶级型号,但够用。收音杆被场务举着,杆子上缠了一圈黑胶带,因为有一截连接处松了。
胡波蹲在楼道口,面前放着那个划了两道痕的监视器,正跟摄影指导商量机位。
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领口有点松的深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件军大衣,是道具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十五块钱。军大衣的袖子有点短,露出他一截手腕,冻得发红。
“第一场戏,”胡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所有人说,“韦布在楼道里。他刚打完架——或者说刚挨完打。书包是脏的,嘴角是破的。他走进楼道,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掏钥匙开门。整场戏没有台词,只有他一个人的动作。”
他转向顾寻:“你觉得韦布上楼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
“挨完打的人脑子里是空的。疼是后来的事,委屈也是后来的事。当时就是空的。”
胡波看了他两秒,转头对化妆师说:“嘴角的伤口不用太明显,左边的颧骨加一块青,不用太大,拇指大小就行。他不是被打得很惨——他是输了,但对方也没赢。”
化妆师点了点头,打开化妆箱。八点整,顾寻换好了服装——深灰色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棉服,背上那个旧得起了毛边的帆布书包。
他站在楼道口,摄像组在调整机位,场务在做最后的清场。胡波坐在监视器后面,戴着耳机,画面里是楼道昏暗的光线和斑驳的墙壁。
“各部门准备。”
“摄影oK。”
“灯光oK。”
“录音oK。”
“开机。”
没有打板。没有“三二一action”。胡波不喜欢这些。他只是安静了几秒,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那个少年站在楼道口,低着头,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然后他说:“走。”
顾寻走进楼道。
声控灯没有亮。楼道里很暗,只有从楼门口漏进来的一点天光,灰蓝色的,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出几道裂纹。
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慢,是一个刚挨完打的人身体的慢。肩膀往前收着,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他抬手拉了一下书包带子,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抬手这个动作本身都会牵到哪块淤青。
上了三级台阶,他停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停顿——是走到这里忽然忘了自己在往哪儿走。
然后继续往上走。二楼拐角处堆着一辆破自行车,链条掉了,车筐里塞满了旧报纸。他侧身绕过去,肩膀擦过墙壁,蹭下一小片墙皮。
到三楼的时候,他在家门口站住了。没有马上掏钥匙。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门上的猫眼。猫眼是黑的,里面没有光。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慢慢伸到书包侧兜里摸钥匙。
他突然侧了一下头,是肾上腺素退掉之后身体开始感觉到疼。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偏了一下,没插进去。他又试了一次,进去了。但没有马上拧。他站在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监视器后面的胡波盯着画面,手指按在嘴唇上,没有喊停。
三秒。五秒。八秒。顾寻把钥匙往锁孔里又推了半寸,拧开。门推开一条缝,屋里是黑的。他走进黑暗里,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归位。
胡波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声音很轻:“卡。”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的尾音在抖——不是紧张,是一个导演在监视器里看到了他找了两年都没找到的画面,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楼道里的灯全亮了——不是声控灯,是剧组架的那盏补光灯,灯光师把它调到了最大。
所有人都在等胡波说话。胡波没有站起来,他甚至没有把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只是把刚才那一条拉回去重新播放。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低着头站在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静止了八秒钟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耳机,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第一场,第一条,过。”
楼道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周正非带头鼓了两下掌。不是热闹的鼓掌——是几个人的手心碰手心的声音,干巴巴的,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有人低声说了句“开门红”。李从喜站在楼道口,手里端着保温杯,没有鼓掌,但是看着顾寻的眼神变了。
他见过太多新人——第一场戏紧张到同手同脚的、台词念成浆糊的、演完之后冲到厕所吐的。这个孩子没有。他刚才那八秒静止不是演出来的,是自己活出来的。
顾寻从楼道里走出来,化妆师给他补妆,场务递了瓶矿泉水。
胡波拍他的肩膀,没有说“演得好”。
只说了一句话“这个角色,换不了别人。”
话很短,不够当鼓励,也不够当表扬——那是一个导演看着自己的男主角,觉得今天开机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