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那个露营基地开在青龙山脚下，从外环线拐进去大概十几分钟。打电话来的是基地老板，姓韩，三十出头，说话带点外地口音，说最近营地老出事，游客三天两头磕碰受伤，上个月赔了四笔医药费，再这么下去生意没法做了。
阮清欢约了第二天上午过去。韩老板在营地入口等着，穿件冲锋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带她往里走。
营地在山脚一片缓坡上，铺了草坪，搭了七八顶固定帐篷，旁边是烧烤区和停车场。地方不小，收拾得算干净，但进门就有一道说不出的别扭。阮清欢站在入口处闭眼感知了一下，营地整体气场平稳，但靠北边那块地方有局部的土煞。不重，但很冲，像一根竖着的钉子扎在地里。
“韩老板，最近受伤的游客是在哪个位置磕碰的？”
“都在北边那片。有三个人在同一个坡上崴了脚，一个在帐篷门口绊倒摔了膝盖，还有一个在烧烤区边上的排水沟踩空扭了脚踝。”
“全是北边？”
“全是北边。南边草坪上那么多人踢球跑步，一个磕碰都没有。就北边那片，三天两头出事。”
阮清欢走到北边那片坡地。坡不陡，但地表不平，有几处暗坎被草皮盖着，肉眼看不出来。她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土层下面有硬物，可能是早年采石留下的碎石带。这种碎石带在地气里形成一道紊乱的磁场，人走上去容易脚下发飘，注意力分散，稍不留神就绊倒。
她又站起来，从坡地这头走到那头，来回走了两趟。每一步都留意脚底的触感。碎石带大概有五六米宽，横穿整个北坡，正好在帐篷区和烧烤区之间。游客从帐篷去烧烤区，必然经过这片坡地。一天来回几趟，总有走神的时候。
“韩老板，你这块坡地下面有碎石带。土煞不重，但位置正好在游客活动区中间。人走上去，脚底感觉不对，注意力会被分散，磕碰的概率比平地高好几倍。”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坡铲平了。”
“不用铲。两个调整。第一，把北边这片功能区重新划分。帐篷往东边挪，别扎在坡上。烧烤区往南移，离开碎石带。把坡地空出来，不安排活动。第二，改出入口。现在的入口正对着坡地，人一进来就往北走，正好踩上去。把入口往东挪三米，一进门先看到东边的草坪和帐篷，自然往东走。”
韩老板拿手机记。“还有吗？”
“坡地边上种一排矮灌木，形成视觉隔离。不用高，齐腰就行。人看到灌木自然会绕开。灌木选冬青或者黄杨，好养活，不用怎么管。”
“那这土煞要不要做什么法事？”
“不用。碎石带的磁场紊乱是地质问题，不是鬼祟。你调整了功能分区和入口，人自然不走那片地方了。走的人少了，磕碰就少了。跟法事没关系。”
韩老板在坡地上来回走了两趟，自己感受了一下。走到中间的时候停了停，低头看了看脚下。
“我天天走没觉得。你一说，好像确实有点别扭，说不上来。”
“你走惯了。游客第一次来，不熟悉地形，更容易被带偏。”
韩老板当天下午就找了工人。帐篷往东挪了十几米，烧烤区往南移了五米。入口从正对坡地改为朝东。坡地边上种了一排冬青，齐腰高，绿油油的。
两天后阮清欢回访，站在新入口感知了一下。坡地那片还有碎石带的痕迹，但人流量明显分散了，东边草坪上游客活动正常，北边坡地空出来了。
韩老板带她转了一圈。东边草坪上有几组家庭在搭帐篷，小孩跑来跑去。南边烧烤区飘着烟，几个人在烤串。北边坡地空着，灌木排得整整齐齐，坡上连个脚印都少。
“这两天没人受伤。游客反馈也比以前好。以前进门就觉得地方怪怪的，现在说不出来哪里变了，就是待着舒服。”
“碎石带影响的是人的体感，不是运势。人绕开走就行了。你要是以后想在坡地上搞活动，铺一层厚土，把碎石带盖住，也能解决。但没必要，你现在营地面积够用，空着那片坡地不影响接待。”
韩老板点头。“阮先生，那个土煞是不是就没事了？”
“没事了。”
韩老板领她到营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倒了杯茶。办公室是活动板房，墙上挂着营地平面图和经营许可证。阮清欢扫了一眼平面图，注意到北边坡地后面还有一块空地，面积不小，图上标着“预留区”。
“韩老板，后面那块地你打算怎么用？”
“明年想扩建，弄个小型攀岩墙和射箭场。但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得先放放。”
“扩建的时候，先找个地质勘探的看看土层。你北边坡地下面的碎石带可能延伸到那边。如果真是延伸过去的，施工的时候把碎石清干净再铺地基，省得以后又出问题。”
韩老板把这条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阮先生，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短信里写着：“青龙山露营基地，地处煞位，游客受伤不断，需镇山铜器化解。开价三千六，可保平安。”
阮清欢把手机接过来。发件号码是手机号，归属地临江。短信措辞跟之前那些推销短信一模一样，先点出问题，再给方案，最后报价。
“韩老板，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基地的电话和手机号都挂在网上，谁都能查到。但这人怎么知道我们游客受伤的事？”
“要么是你们内部有人往外说，要么是对方在附近观察过。游客受伤这种事，去趟医务室或者跟其他游客聊两句就能知道。你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营地转过？”
韩老板想了想。“上个月有个男的来过，说是做户外拓展的，想谈合作。我带他在营地里转了一圈，他问了不少问题，包括游客量、设施布局、最近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故。”
“那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戴棒球帽，穿灰夹克。手上好像有点药水味，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阮清欢手一顿。灰夹克，药水味。跟之前灰色外套那批人的特征对上了。
“韩老板，这个人有没有留名片？”
“留了。我找找。”韩老板翻了翻抽屉，找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临江户外运动协会”，电话是一个手机号，地址写着临江路某号。阮清欢把名片拍下来。
“这个人再来，你直接打我电话。别跟他多聊。”
“他也有问题？”
“跟一些骗局有关系。你这边游客受伤的事，他可能是专门来踩点的。先了解情况，再安排人给你发短信推销。”
韩老板脸色变了。“那我之前跟他说的那些……”
“没关系。你调整完营地之后，受伤的事已经解决了。他再来推销，你别买就行。”
从露营基地出来，阮清欢骑车回公园。路上给老刘发了消息：城郊青龙山露营基地收到推销短信，镇山铜器，开价三千六。号码归属地临江。有个灰夹克男的以谈合作名义来营地踩过点，手上药水味。名片印的是临江户外运动协会。
老刘回：收到。这个号我一起查。灰夹克男的踩点，跟之前那批人手法一致。名片上的地址我查一下。
下午三卦排完，收摊前她把今天的信息补进笔记本。露营基地土煞调整，北坡碎石带空出，入口改东，灌木隔离。推销短信，镇山铜器，三千六。灰夹克男，临江户外运动协会。
她在结构图上找到“小机构推销”那条分支，在下面又补了一个点：露营基地，镇山铜器话术。对方的目标从宠物殡葬店、图书馆、教培机构扩展到露营基地，覆盖面越来越广，但产品话术还是老一套。点出问题，制造焦虑，卖解决方案。
对方在收尾前把所有能铺的渠道都铺了一遍。从养老社区到露营基地，从图书馆到考公讲座，从灵媒服务到铜器摆件。能卖的都在卖，能收割的都在收割。密度越来越高，时间越来越紧。
收摊后她没有直接回家，骑车去了城北老工业区北端。明天下午去老粮库，今天先看一眼周边的路。她把车停在老粮库东边的一条土路上，远远观察。粮库围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玻璃，大门锈死了。围墙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一人高的野草。粮库北边有条土路，通向城北老工业区深处。那条路就是她之前在图上标出来的那条。
她看了一会儿，记下周边的地形和进出路线。没有靠近，调头回了出租屋。
进门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信息整理好，然后坐到床上调息。明天下午去老粮库，上午出摊。状态得调稳。
调完息，她拿出地图，把老粮库北边那条土路用红笔描了一遍。如果明天谈崩了，对方从后门撤，大概率走这条路。便衣在正面布控，这条路也得有人盯着。
她给老刘补了条消息：老粮库北边有条土路，通向城北老工业区。明天布控的时候把这条路也盯上，防止对方从后面跑。
老刘回：收到。我安排一组人守那条路。
阮清欢把手机放下。今天忙了一天，明天还有硬仗。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清点好。录音笔、定位设备、手机、充电宝。铜塔不带，符箓不带。明天不是去斗法，是去听对方说什么。
她坐到桌前，把今天的灵媒截图和老刘那边的进展对了一遍。和合仙姑的微信号已经发给网安了。露营基地的推销号码也发了。对方的活动范围在收缩，但推销密度在增加，说明他们想在跑路之前把手里所有的存货和身份全部变现。
她合上笔记本，熄灯上床。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打在窗帘上。她闭上眼，心里把明天的路线再过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数着步骤睡着，而是想着一件事。
明天在老粮库，对方会出什么牌。是加价，还是威胁，还是拿出什么她没见过的东西。灰衣人残稿上说“有些东西您还没看到”。那个“没看到的东西”，明天或许能摸到一点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