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第二卦，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暗红毛衣，袖口起球了，头发烫过但没怎么打理，发根白了一截没染。坐下来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好像怕看到什么消息。
“阮先生，我姓陈。二婚，过了三年，最近闹得厉害，想离又不敢离。”
“闹什么？”
“钱。他有一套房子，婚前买的，写的他一个人的名。我有一间铺面，婚前盘下来的。现在他想把房子加他儿子的名，我想把铺面留给我闺女。互相不放心，天天吵。”
“吵到什么程度？”
“上礼拜摔了一个碗，这礼拜他把卧室门锁了。各睡各的。吃饭也不在一张桌上了。”
阮清欢让她报了生辰，又问了丈夫的八字。合盘推演，夫妻宫有合，但合中带冲。再婚的缘分本就不像初婚那样单纯，双方都有各自的子女、各自的资产、各自的前史。这些现实的牵绊在命盘里就是夫妻宫周围的星曜互相刑克。
“陈女士，你丈夫比你大几岁？”
“大四岁。他带个儿子，上初中。我带个闺女，上小学。”
“两个孩子处得来吗？”
“面上过得去。但一牵扯到东西，就各护各的。他儿子动我闺女的平板，我闺女哭了一晚上。他爸没说话，我火了，说了两句。就为这事，他跟我冷战了三天。”
“所以你们吵的不光是房子和铺面，是各护各的孩子。”
陈女士低下头，手指在毛衣袖口上搓了两下。“对。我也知道，再婚的，各人有各人的私心。但我总不能让我闺女吃亏。”
“你俩夫妻宫合中带冲，意思是缘分还在，但利益冲突不断。你们现在吵的房子和铺面，在命里看是各自财星入库，谁都不肯松手。这不叫感情破裂，这叫财产边界不清。”
“那我该怎么办？”
“婚前财产公证现在补办不了，但可以签婚内财产协议。把你那间铺面、他那套房子、各自名下的存款和债务，全部写清楚。谁的归谁，以后怎么处置，白纸黑字写明白。找个律师，双方签字。”
“他不肯签呢？”
“他不肯签，说明他心里有别的打算。那你就得想清楚，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婚内财产协议是保护双方的，不是只保护你。他如果觉得签了吃亏，那他本来就想占你的便宜。”
陈女士低头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下。“我回去跟他说说。”
“别直接说。你先找律师把协议草稿拟好，拿给他看。让他知道你不是要抢他的，是要把事情说清楚。说清楚了，感情才有地方放。你们现在这样吵，吵到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那命里看，我俩还能过下去吗？”
“夫妻宫合中带冲，过得下去，但要先把钱的事理清。理不清，再好的感情也经不住天天摔碗。理清了，反而能踏实过日子。你八字印星护身，不是冲动的人，回去想清楚了再谈。”
陈女士把签纸收好。站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
“阮先生，还有个事。前阵子网上有个灵媒加我，说能帮我改夫妻运势，让我丈夫主动把房子分我一半。她说只要做一套符咒，压在枕头底下，半个月就能见效。开价两千八。”
阮清欢把笔放下。“你信了？”
“没信。但我加了微信，看了她朋友圈。里面好多案例，说帮人改运成功分到财产的。配的图有聊天截图，有转账记录，还有夫妻和好的照片。我看着看着就有点心动，差点转钱。”
“那个灵媒微信名是什么？”
“叫‘和合仙姑’，头像是个穿红裙子的女的。”
“她朋友圈里的案例，你能分辨真假吗？”
“分辨不了。看着挺真的。有个案例说她帮一个女的改运，半个月后丈夫主动把房产加了女方名字，还附了聊天截图。截图里那个丈夫说‘想通了，房子写你名吧’。”
“你仔细看过那张截图吗？”
陈女士想了想。“没细看。就扫了一眼。”
“下次截图留证。这种案例大概率是p的，两个微信号自己跟自己聊，截个图发出来。你要是有心，可以把截图发给我，我帮你看看破绽。”
“好。我回去翻翻。”
“她跟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八字里夫妻宫被小人冲了，需要化解。还说我丈夫命里有外财，不化解就会被外人拿走。一套话术，听得我心里七上八下。她还给我发了语音，声音挺温柔的，说话慢，让你不知不觉就信了。”
“这是话术设计。温柔的声音降低防备，慢节奏让你放松，然后一步步给你种焦虑。等你焦虑了，她就给方案。两千八的符咒，成本不到二十块。”
陈女士吸了口气。“要不是来您这，我可能真转了。”
“你回去把那个灵媒的微信号截图发我。还有她朋友圈的案例截图，都发。我这边有人可以查一下。”
陈女士当场截了图发过来。阮清欢存好，和之前那些灵媒账号放在一起。和合仙姑，红衣女头像，夫妻运势改运话术，开价两千八。又是一个灵媒身份，又是一套改运话术。
陈女士走后，阮清欢坐在摊子后面把信息补进笔记本。二婚重组家庭，婚前财产边界不清，夫妻宫合中带冲，建议签婚内财产协议。和合仙姑，红衣女头像，夫妻运势改运，两千八。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又一个灵媒线索。微信名和合仙姑，红衣女头像，话术是改夫妻运势让人主动分财产。开价两千八。跟之前那些灵媒账号可能是同一个网络。
老刘回：收到。这类账号最近扎堆出现，我让网安一起归拢。你那边截的图发我。
阮清欢把截图转过去。下午三卦排完，收摊前她又翻了翻笔记本。二婚家庭这个案子本身是财产纠纷问题，但灵媒的出现把线又拉回来了。和合仙姑盯二婚人群，玄真道人盯海归，周灵盯有钱老人，红马甲女盯领养家庭。每个人群配一套身份，每个身份配一套话术。
这些灵媒账号出现的频率在加快。之前一周一个，现在两三天就冒出一个新的。对方在赶时间，把所有准备好的身份和话术集中投放到市场上，趁收网之前把能收割的都收割掉。
她合上笔记本，骑车回出租屋。路过城东那个社区公告栏，上次贴考公改运讲座的海报已经被撕掉了，只剩胶水印子。公告栏旁边贴了一张新的小广告，写着“夫妻和合符，保婚姻稳固”，底下附了电话。阮清欢看了一眼，没停，骑过去了。
到家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信息整理进结构图，在灵媒销售网络下面又补了一条：二婚群体，夫妻运势改运话术。然后打开地图，把老粮库和城北老工业区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
明天下午去老粮库。今天得把该准备的东西备好。她从柜子里取出录音笔，试了一下，能用。又检查了定位设备，电量足。便衣那边老刘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半在老粮库外围布控。
她坐到床上调息。气息沉下去，缓缓流转。丹田处那股温热稳稳地转着。今天没跑外勤，内息平稳。她多调了一会儿，把状态调到最稳。
调完息，她躺下来。窗外老槐树的枯枝晃了几下，风声不大。她闭上眼，心里把明天去老粮库的路线和步骤过了一遍。
下午三点从公园收摊出发，三点半到外围，三点四十感知确认，三点五十进前院，四点见面，四点十分之前撤出。每一步都卡住时间，给自己留足退路。
还有一件事。明天上午去公园之前，把今天陈女士发来的灵媒截图整理好发给老刘。网安那边在归拢灵媒账号，多一条线索多一份证据。
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肩膀。窗外老槐树不响了，屋里安静下来。呼吸渐渐沉下去，人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