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音钻进耳膜,杨过眼底的火苗猛地蹿高三寸。
不等他回话,郭芙已经红着脸直起身,一把拉住他的右手手指。
她替他拎起靠在墙角的玄铁重剑,自己抱在怀里,结果刚一上手就被千斤重剑坠得往下一沉。
杨过失笑,反手从她怀里接过重剑背回肩上,空出的手指顺势勾住她的掌心,与她十指相扣:
“重活累活归我,郭大小姐只管前头带路。”
郭芙羞得不敢回头,攥着他的手指,快步走出偏房。
外间值夜的乳母听到动静抬头,郭芙立刻板起俏脸,低声吩咐好生照看弟妹,随即便拉着杨过跨出门槛。
夜风拂过清冷的游廊,吹起两人交叠的衣袂。
一路避开巡夜的卫兵,穿过两道垂花门,郭芙径直拉着他踏入东厢房的院落。
推开雕花房门,属于少女闺阁的馥郁幽香扑面而来。
屋内燃着暖香,陈设精致考究,拔步床上的红罗帐幔低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杨过打量四周,立刻发现了异样。
博古架下方的位置空了一大片,往日武修文、武敦儒搜罗来的珊瑚摆件、玉雕雀鸟,全被扫进了墙角的竹簸箕里,当成了待丢的杂物。
而屋子正中的紫檀圆桌上,赫然摆放着几个白瓷药瓶,正是他惯用的跌打伤药与金创药。
桌子旁边,还新添了一座用熟铁加固过的剑架,尺寸宽厚,分明是为他的玄铁重剑量身定做。
这姑娘,早就把他的东西全搬进自己屋里了。
身后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郭芙关上房门,反手将粗重的木栓插紧。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门板,胸前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双明亮的杏眼在烛火下灼灼发亮,直勾勾地看着屋子中央的杨过,活脱脱把猎物拖进自己洞穴的雌豹。
既紧张得手心冒汗,又透着一股占山为王的得意。
杨过被她这副神态逗乐,刚要迈步上前,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犹疑的脚步声。
两道人影踩着青石板,停在了东厢房的廊下。
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紧接着,武敦儒刻意压低的声音透门而入:
“师妹,师娘刚歇下,前院宾客杂乱,我二人来看看你屋里是否安稳,需不需要增派人手换防……”
旁边的武修文也跟着帮腔,嗓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是啊芙妹,白日里杨过虽然出了风头,可蒙古刺客诡计多端,我跟大哥就守在你门外,保你周全!”
门板内侧,郭芙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眉眼结起一层寒霜,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杨过动作比她更快。
他大步上前,单臂一伸,直接揽住郭芙纤细的后腰。
稍一运劲,便将她整个人轻飘飘地提抱起来,转身走到紫檀圆桌旁,稳稳放在铺着锦垫的圆凳上。
郭芙惊呼未出,人已经落了座。
杨过卸下肩头的玄铁重剑,咔哒一声搁在特制的铁剑架上,自己则顺势斜倚在圆桌边缘,长腿交叠,姿态闲适自若。
他伸出食指在郭芙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扬起下巴,冲着门外朗声嗤笑:
“两位大武小武兄弟,深更半夜不睡,巴巴地往未出阁的姑娘闺房外头凑。”
“怎么,郭伯伯平时教你们的圣贤书,全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屋里传出男人的声音,门外的呼吸声瞬间乱作一团。
静了两息,武修文气急败坏的怒吼猛地砸在门板上:
“杨过?!你怎么会在芙妹房里!”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竟敢无礼擅闯师妹闺阁,败坏郭家门风!还不快滚出来受死!”
门外佩剑出鞘的铮鸣声响起,武氏兄弟就要伸手推门。
不等杨过再开口,坐在圆桌旁的郭芙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桌上的茶盏跳起半寸,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滚!”
郭芙柳眉倒竖,嗓音又脆又冷,隔着门板砸出去:
“本小姐的屋里留谁、不留谁,还轮不到你们两个人置喙!”
“谁敢碰我的门栓一下,我明日就去爹爹面前,请家法打折他的腿!还不快滚!”
门外推门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武修文嗓子眼堵得发慌,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芙妹,你被这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是个断臂之人,怎配……”
“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提剑出来砍了你!”郭芙抓起桌上的茶杯,直接砸在门板上。
瓷片碎裂,茶水四溅。
门外两人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站在寒风里进退两难,最终只能咬牙跺脚,灰溜溜地顺着游廊狼狈退去。
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屋里重新恢复安静。
杨过低头,看着气得腮帮子鼓鼓、胸口不断起伏的郭芙,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挺翘的鼻梁:
“郭大小姐好大的威风,一杯茶就吓退两员大将。”
“方才那股劲儿,要是拿来对付我,我这会儿怕是已经躺地上了。”
郭芙心头的火气被他一刮就散了,反手捉住他的手指,咬牙轻哼:
“谁让他们嘴碎!我郭芙认准的人,全天下最好的男儿也比不上,他们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说完,她自己又觉得这话说得太满,耳根发热,站起身顺势拉住杨过的手腕,将他带到拔步床的床沿坐下。
红罗帐幔半挽,床铺上散发着好闻的皂角与兰花香。
郭芙站在他身前,微微弯腰,伸出白皙的双手,替他解开胸前的衣扣与腰封。
少女温热的手指擦过他的腰腹,隔着中衣都能感受到他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外袍褪下,露出白色的里衣。
左边肩头空空荡荡,衣袖被挽起系成一个结。
郭芙解开那个布结,轻轻掀开里衣的肩头,露出那道已经愈合、却依旧狰狞突兀的断臂伤疤。
烛光映照下,新生的皮肉泛着浅红。
郭芙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眶再次泛起酸楚。
这一剑,是她亲手砍下去的。
哪怕杨过如今神功大成,哪怕他当众把战功全推给她,这道疤只要还在,她心里的疼就一日不会消减。
她缓缓屈膝跪坐在床沿的脚踏上,低下头,将自己温软滚烫的脸颊,轻轻贴在了那道断臂的伤疤之上。
一滴滚烫的泪珠滑落,砸在伤疤边缘。
“杨过……”她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还疼不疼?”
杨过身体微僵,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左肩处的少女。
乌黑的秀发散落在他的膝头,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后颈。
他抬起右手,宽大的掌心落定,一下一下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眼底一片沉静。
他是现代社畜魂穿而来,向来奉行绝不内耗、有仇当场报的准则。
断臂之初,他拿愧疚当筹码,一步步把这骄纵的大小姐套牢在自己身边。
可历经生死,看着她替自己挡箭、为自己割指喂血,这笔烂账早就变成了过命的交情。
他手指穿过她的发丝,顺势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有郭大小姐拿脸给我焐着,早就不疼了。”
“再哭下去,明日眼睛肿成核桃,前院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还以为我半夜欺负你了。”
郭芙破涕为笑,顺势爬上床榻,钻进锦被里,拍了拍外侧的空位,眼巴巴地看着他。
杨过吹熄了桌上的主烛,只留一盏微弱的守夜灯,随后和衣翻身上榻,单臂将她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
温香软玉在怀,少女的体香丝丝缕缕钻进鼻端。
杨过却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替她掖好被角,右手搭在她腰间,缓缓运转九阴真气,替她梳理白日里激战留下的暗伤。
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明明白白——江湖险恶,郭府内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今夜同榻而眠,却守住最后一步不越雷池,非但不是吃亏,反而是在郭靖、黄蓉面前将郭芙和整个郭家彻底绑死的最高阳谋。
来日方长,名分和人,他全都要堂堂正正地拿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