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短哨细得像针。
它从旧囚路外上风口钻进来，贴着石壁绕过火光，落进黑雕耳中时，黑雕原本清明的金黄眼睛里忽然浮出一线暗红。
郭芙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巨喙缓慢转向她。
她的手落在剑柄旁，指尖碰到冰冷剑鞘，却没有拔。
小龙女白绫无声抬起，雪色绫影横在郭芙身侧。她站得很近，近到郭芙能看见她侧脸上几缕被毒风吹乱的发丝。
郭芙低声道：“龙姑娘，你护杨过。”
小龙女没有回头。
“他会骂我，我先护你。”
郭芙一怔。
担架上，杨过咳了一声，嘴角沾着药汁。
“姑姑，你现在学会预判了。”
小龙女淡淡道：“闭嘴。”
“好，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黑雕又低鸣一声，巨爪在石面上抓出几道白痕。
黄蓉抬手，所有丐帮弟子停住动作。她没有急着扑上去，目光先扫向旧囚路外。
“哨声来自上风口。”
杨过接过她的话，声音压低。
“不是乱吹。”
他盯着黑雕的眼睛。
“他在试我们有没有把雕带出来，也试回令环还动不动。”
鲁有脚握紧铁棍。
“我带人出去抓。”
黄蓉立刻拦住。
“别贸然追。外面未必只有一个。”
第二声没有立刻来。
正因没有，洞里反而更紧。
程英飞快取出湿布，浸过解香药汁，想靠近黑雕颈下铁环。
可她刚走近半步，黑雕巨喙忽然偏向郭芙肩头，喉间低鸣加重，爪尖更深地抠进石面。
程英停住。
“它对郭姑娘伤口反应更重。”
郭芙低头看肩上白绫。
那处毒伤被药粉盖着，可随着她呼吸起伏，隐约仍有甜腻味渗出。她咬牙，右手去扯袖口。
“我把毒血洗掉。”
杨过声音陡然一厉。
“停。”
郭芙的手僵在肩头。
杨过撑着担架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却凶。
“你再乱动，我真把你绑担架上，咱俩凑一副病号套餐。”
郭芙被他吼得眼眶一红。
“我不动难道等它扑过来？”
“你割伤口，血味散得更快。”
杨过喘了一下，小龙女立刻按住他背心。
“它现在是在认，不是在咬。你别给它加餐。”
郭芙气得咬唇，却把手放下了。
黄蓉盯着黑雕的眼睛，忽然用竹杖敲了敲石地。
一长。
两短。
节奏不大，却穿过黑雕低鸣，与远处哨声残音撞在一起。黑雕眼中红线微微一颤。
黄蓉又换了节奏。
黑雕躁意稍缓，却很快又被铁环里残留的药味勾住。
“声音能扰。”
黄蓉看向杨过。
“但不够。”
杨过闭了闭眼，听着黑雕喉间的低鸣。
那低鸣不是单纯的兽声。前几次黑雕被毒香激起又被压下时，鸣音都有细微长短变化。
现代社畜的命也许不值钱，但开会听废话练出的抓重点本事，此刻倒救命。
他抬手。
“鲁长老，敲石壁。”
鲁有脚立刻上前。
“怎么敲？”
杨过看着黑雕喉口起伏。
“三短一长。别太重，像催它骂人，别像催它奔丧。”
鲁有脚愣了一下，随即抡起铁棍，以棍尾敲在石壁上。
笃，笃，笃。
停半息。
笃。
黑雕喉间的低鸣忽然接上那节奏，眼中暗红退了极细一线。
郭芙看见了，呼吸一松。
“有用。”
杨过挑眉。
“看，雕兄也吃节拍器这一套。”
完颜萍站在俘虏旁，紫伞半开，挡住一处风口。她没有看黑雕，反而一直看着两个黑鹰俘虏。
其中一人听见哨音时，眼神没有落在黑雕身上。
他在看郭芙。
准确说，在看郭芙的伤臂。
完颜萍伞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开口道：“杨少侠。”
杨过看向她。
完颜萍没有直接说破，只把伞尖移向俘虏，再移向郭芙肩头。
俘虏脸色变了。
黄蓉立刻明白，竹杖压上那人胸口。
“说。”
俘虏闭紧嘴。
杨过笑了一声。
“别装了。”
他靠着担架，眼底冷得像火雷炸后的黑石。
“你们不是要雕杀她，是要让我看着自己救过的雕杀她。”
俘虏眼皮一跳。
郭芙的呼吸停了一瞬。
黄蓉的竹杖往下一压，那俘虏胸口顿时塌气般闷哼。
小龙女眸色也冷了。她手腕一收，白绫尾端贴着地面划出一道浅痕。
杨过盯着俘虏。
“铁环写断臂者，补刻郭芙。毒针扎她，毒香引雕。你们老板挺会写剧本。”
他咳了一声，唇边泛出一点血色，声音却更轻。
“可惜演员不太配合。”
郭芙偏头看他。
“谁是演员？”
“你。”
“我演什么？”
杨过看着她发白的脸和倔强的眼，语气散漫下来。
“演一个明明吓得要死，还非站着不退的笨蛋。”
郭芙一时骂不出口。
她想说自己不怕，可黑雕巨喙离她并不远，铁环下的暗红还在闪，她的手心确实湿得握不住剑。
小龙女看了她一眼。
“怕也可以站着。”
郭芙怔了怔。
小龙女的声音仍淡，却没有往日那种隔着尘世的远。
“站着就好。”
郭芙胸口那股酸意被压住，低声道：“多谢。”
“别谢太早。”
小龙女白绫微收。
“它还在看你。”
黄蓉让鲁有脚继续三短一长敲击，自己则用竹杖敲出相反节奏，压住可能再来的哨音。
程英将湿布绕在铁环外侧，却不敢完全包死。黑雕若被遮住感官，反而可能以为遭束缚。
完颜萍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银叶，刮下一点药粉残渣，放到火边比较。
“哨手离得不远。”
黄蓉问：“何以见得？”
“第一声很轻，却能准确让它反应。”
完颜萍看向风口。
“若距离太远，风声会吞掉尾音。”
鲁有脚压低声音。
“我带两名弟子贴上去摸。”
黄蓉思索片刻，点头。
“只探，不追。”
旧囚路外，一名丐帮弟子刚要动身，风里忽然传来第二声哨音。
这一次比第一声更长。
尾音尖细，像从石缝里磨出来，钻得人耳膜发疼。
黑雕眼中红芒猛然扩开半寸。它庞大的身躯一沉，巨爪踏前，石面轰地一响。
郭芙本能绷紧肩背。
小龙女白绫欲动。
黄蓉竹杖也抬了起来。
杨过冷声道：“别拦它。”
所有人动作一顿。
黑雕再踏一步，巨喙距离郭芙只剩三尺。甜腻药味混着羽血扑到她脸上，她眼睫抖得厉害，却没有拔剑。
杨过盯着黑雕，也盯着郭芙。
“让它看清楚谁才是欠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