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环内侧那行字细得像虫咬。
火光从侧面一晃,锈迹里露出的几笔冷白,偏偏比刀锋还刺眼。
郭芙盯着杨过的手,声音发紧。
“到底刻了什么?”
杨过指尖还停在铁环内侧,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那点笑意没散,只是凉得厉害,像把伤口边的血也冻住了。
“刻了句很欠揍的话。”
郭芙眉头一拧。
“你少糊弄我。”
她往前一步,黑雕巨大的羽颈低垂,颈下旧环跟着动了一下。铁环擦过黑羽,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声。
黄蓉比郭芙更快。
她本已押着黑鹰俘虏,听见杨过这句,眼神微沉,绕到黑雕侧面。火把被鲁有脚举近,光斜斜落在铁环内壁。
黄蓉看清那行字的一瞬,指尖扣紧竹杖。
“鲁长老。”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洞口几名丐帮弟子同时一凛。
“封口。”
鲁有脚立刻回头。
“所有人退到旧囚路外三丈,谁敢多问一句,按帮规处置。”
两名弟子神色一变,抱拳后退。另有人将两个黑鹰俘虏分别拖开,布团塞口,绳索重新勒紧。
郭芙看着黄蓉的脸,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她太熟悉母亲这个表情。
不是遇险时的急,也不是筹谋时的冷,而是某件事一旦传出去,整个局都会被撕开的沉。
“娘。”
郭芙强撑着开口,嗓音却轻了一截。
“是不是写我?”
杨过转了转铁环,像要把字避开。
“大小姐,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江湖这么大,欠揍的人也挺多。”
郭芙没有笑。
她看见小龙女的白衣已经无声移到杨过身前。那条白绫垂在她腕间,像随时能缠住黑雕的喙。
程英也停下给杨过收药布的手,目光落在铁环上,眉尖微蹙。
完颜萍站在火光边,紫伞收拢,伞尖点着地上黑灰,眼神从黄蓉脸上扫到郭芙肩头。
郭芙忽然觉得洞里所有人的沉默都压向自己。
她抬手,想去拿铁环,又怕惊动黑雕,手停在半空。
“杨过。”
她声音红得像要裂开。
“你说实话。”
杨过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清醒,清醒到郭芙心里一酸。她想起自己挥剑那日,他也是这样看她,带着疼,却没把疼拿出来求谁怜惜。
杨过终于把铁环转向她。
火光照进去。
见断臂者,杀郭芙。
最后三个字刻得更浅,笔画却极清楚,像有人怕看不见,故意在旧锈上重新描过。
郭芙整个人僵住。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只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洞外冷风穿过重开的风口,吹起她被火雷燎焦的裙角。
她低声说:“原来我真是不该站在这里。”
这句话落地,小龙女眸色一冷。
她白衣微动,半步挡在杨过和黑雕之间,目光落到黑雕颈下铁环。黑雕似乎被众人的紧张牵动,金黄眼瞳慢慢转向郭芙。
它喉间发出压抑低鸣。
那声音不大,却贴着石壁滚过去,震得人骨缝发寒。
郭芙本能地退了半步。
下一瞬,她硬生生停住。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发白,连剑柄都没有去碰。
“它若要杀我。”
她看着黑雕,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是不是因为我砍了你一臂?”
断臂两个字像把还没结痂的旧伤又揭开。
鲁有脚在远处握紧铁棍,黄蓉眼底一痛,却没有开口。她知道此刻说一句护短的话,都可能把郭芙推到更难堪的位置。
杨过右手敲了敲担架。
咚。
一声轻响,把洞里压死人的气氛敲出一道缝。
“别急着替敌人认罪。”
他靠在担架上,脸色苍白,语气却吊儿郎当得像在街边骂无良掌柜。
“你欠我账,不代表路边野狗都能拿账本签字。”
郭芙眼眶猛地红了。
“你骂谁路边野狗?”
杨过看了黑雕一眼,又看向被堵住嘴的俘虏。
“谁急谁是。”
被押在石壁边的黑鹰俘虏听见铁环内容,眼神明显闪了一下。他嘴被塞住,却下意识往后缩,肩膀撞到石壁。
黄蓉捕到这点反应,竹杖轻点地面。
“他知道。”
鲁有脚立刻扯下那俘虏口中布团。
俘虏喘了一口气,随即闭紧嘴。可那一瞬的心虚已经被所有人看见。
完颜萍走近铁环,紫伞骨挑开黑雕颈羽一点。
黑雕低鸣,她动作立刻停住,目光却没有离开铁环内侧。
“锈迹不匀。”
她将伞骨收回,指尖在空气里比了比刻痕长短。
“前半句沉进旧锈里,像早年刻的。后面三字浅,边缘还亮,补得仓促。”
黄蓉看向她。
“能看出用的器物吗?”
完颜萍从袖中取出先前那枚银叶缺角,将缺口贴近铁环边缘比对。
“不是普通匕首。”
她抬眸,眉眼清丽,声音很轻。
“极细,极硬,像簪尖,也像特制刻针。”
程英则把银针靠近铁环内侧,轻轻刮下一点粉末。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将粉末放到鼻端下方,闻到一丝甜腻后,脸色微变。
“有药味。”
郭芙看向她。
“毒?”
“不直接伤人。”
程英又换了枚银针,针尖沾过粉末后泛出极淡的青。
“和先前引雕香相近,但更旧,像是留在铁环里许久。”
黑雕喉间的低鸣又重了一点。
它的眼睛仍看着郭芙。
小龙女的白绫轻轻抬起,雪色绫尾贴着地面滑过,挡在郭芙与巨喙之间。
郭芙看见这一幕,声音低了些。
“龙姑娘,你不用护我。”
小龙女没看她。
“它动得比你快。”
“我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你现在中毒。”
郭芙一噎,偏偏反驳不了。
杨过半眯着眼,嘴角动了动。
“二位先别争先恐后把自己送上工伤名单,咱们还没发抚恤。”
郭芙瞪他。
“你少说两句能死?”
杨过看了她一眼。
“目前看,少说两句也不一定能活。”
黄蓉脸色一沉。
“过儿。”
杨过收起那点笑。
他看向铁环,指腹在木杆上缓慢敲了两下。
“不能砸。”
鲁有脚皱眉。
“留着它,万一这雕真听令?”
“砸了环,线就断了。”
杨过抬眼,目光落在黑鹰俘虏身上。
“这东西能刻字,能藏药,能让雕兄盯着郭芙,说明敌人没指望一行字就让鸟读懂人话。”
俘虏喉头动了一下。
黄蓉立刻看见了。
她没有逼问,只向鲁有脚使了个眼色。鲁有脚重新堵上俘虏的嘴,把人拖到另一侧,和同伴隔开。
程英收起银针。
“若有药,就有触发。”
完颜萍垂下眼,伞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若是后来补刻,就有人在知道郭姑娘会到这里以后,才补了这三个字。”
郭芙脸色又白了一分。
黄蓉看着她,想伸手,最终只把手放回竹杖上。
此刻安慰太轻,担不起这几个字。
杨过却忽然笑了声。
“郭大小姐。”
郭芙抬头,眼尾红着。
“干什么?”
“别一副准备给自己写悔过书的样子。”
杨过靠回担架,声音不高,却把每个人的注意力重新压回他身上。
“你砍我一臂,这账归我收。谁想插队,我不同意。”
郭芙咬牙。
“你怎么什么都能说成收账?”
“职业习惯。”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杨过顿了顿,唇边浮出一点欠揍的笑。
“被人使唤的。”
郭芙没听懂,却莫名听出一点苦味,刚想追问,黑雕忽然低低鸣了一声。
它巨喙偏向郭芙肩头,似乎被她伤口处的药味牵动。
小龙女白绫骤然绷紧。
黄蓉立即抬手。
“火把退远。”
洞内几名丐帮弟子立刻将火光后撤,黑雕眼中的躁意稍缓,却没有完全散去。
杨过盯着铁环内侧的浅字,声音慢慢沉下来。
“今晚谁都别单独走。郭芙的伤口、铁环里的药、黑鹰人的反应,全扣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咳意涌上来,程英立刻将药盏递到他唇边。
郭芙先一步接过,喂他喝了一口。
杨过咽下药,才继续开口。
“砸环最痛快,可痛快完了,明天就只能等别人再出一招。”
郭芙握紧药盏。
“那怎么办?”
杨过看着黑雕,又看向被分开押住的俘虏。
“查它怎么杀人。”
黄蓉点头。
“我来审人。程姑娘验药,完颜姑娘验刻痕。鲁长老,封消息。”
鲁有脚抱拳。
“明白。”
郭芙一直站在黑雕正前方,脸色还白,却没再退。
她的红衣被灰尘和血污蹭得斑驳,肩上毒伤被白绫束着,整个人像一团快被风吹散又偏不肯灭的火。
杨过看她一眼,语气又欠了起来。
“先不砸环。砸了环,线就断了。今晚不查清它怎么杀人,明天郭大小姐就只能睡棺材。”
郭芙咬牙回他。
“那你今晚别睡,我也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