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府门前的木台还歪在街边,折断的扇骨被踩进泥里。
鲁有脚押着老妇往内院走,老妇那句“西山黑雕”却像一根冷针,扎得杨过脸上的笑意全没了。
郭芙离他最近。
她看见他右手指节一点点收紧,连掌心伤口都被指甲压出白痕。
方才被千人围看,他都能贫得像没事人,此刻却忽然像被人掀了最要命的底牌。
“西山黑雕是什么?”
郭芙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杨过抬眼,视线越过她,看向城外的方向。
“明日不行。”
他嗓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楚,“现在就要定人去西山。”
郭靖眉头立刻沉下。
“胡闹。”
他一步上前,挡住软榻前半边风,“你今日已伤成这样,怎么出城?我派丐帮弟子先去探路。”
杨过慢慢转头,看着郭靖。
“等他们回来,黑雕若只剩一锅汤,郭伯伯打算让我去喝纪念水吗?”
郭靖被他噎得脸色更重。
“过儿!”
“我知道我嘴欠。”
杨过抬了抬右手,没抬高便疼得停住,“但这事不能慢。那老妇临走前敢把话递到我耳边,就说明他们算准了我会急。”
黄蓉站在台阶上,裙摆被风吹得微动。
她没有立刻驳杨过,只盯着他的眼睛。
“你为何如此在意西山黑雕?”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人都安静下来。
小龙女的目光也落到杨过脸上。她白衣清冷,发间没有多余饰物,站在一片乱糟糟的尘灰里,像雪落进了人间烟火。
完颜萍撑着紫伞,伞沿遮住半边眉眼,唇角那点笑意也淡了。
程英抱着药箱,青衣温婉,指尖却已经按上了箱扣。
杨过靠在软榻上,沉默了半息。
他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
可黑雕这两个字,对现在的他来说,不能丢。
神雕,剑冢,独孤求败,后续能不能翻身,全系在那只黑乎乎的大鸟身上。
断臂已经断了,若连这条路也被人提前掐断,他就真只能靠嘴把江湖骂穿。
那太累。
也太不稳。
杨过笑了一下,笑意重新挂上来,却比方才薄。
“昔年听闻西山有异禽。”
黄蓉眼神不动,等他往下说。
“那东西通灵,或许与疗伤寻药有关。”
杨过抬眼看她,“黄伯母,人家都把‘断臂’两个字写我脸上了,你觉得他们奔的是一只鸟,还是奔着让我没路走?”
黄蓉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
这话半真半假,却偏偏抓住了最硬的一点。
敌人确实知道杨过在意黑雕。
老大夫从门内追出来时,正听见这几句。他背着药箱,气得胡子乱颤。
“还出城?谁出城?”
他一把掀开杨过肩侧外袍,看见绷带边缘又洇出血,脸色更黑。
“今日动气,动血,又吹风。再坐轿奔山路,你这身子要不要了?”
郭芙脸色一白。
她一把按住软榻边,声音比自己想的还急。
“不许去。”
杨过看她:“大小姐,你这个‘不许’听着挺威风,但你拦得住我吗?”
“你试试。”
郭芙眼眶还残着方才门前那点红,此刻却凶得真像要拔剑,“你敢下榻,我就让人把门钉死。”
“你这照顾病人的手法越来越有囚犯管理的风采。”
“杨过!”
小龙女在这时开口。
“他若去,我带他。”
她声音很轻,却压住了郭芙的怒气。
郭芙猛地转头看她。
“你带他飞?”
小龙女看着她。
郭芙一字一顿,“他伤口再裂,谁给他缝?”
小龙女问:“你会缝?”
郭芙被噎得脸颊一热。
她确实不会。
可她不退。
“我不会缝,我会盯着大夫缝。”
杨过虚虚地笑了一声。
“大小姐,你这话听着比缝还疼。”
郭芙回头瞪他。
“闭嘴。”
完颜萍轻轻转了转伞柄。
紫伞下,她眉眼清丽,病弱似的柔,偏偏眼底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聪明。
“我也去。”
黄蓉目光立刻冷了些。
“完颜姑娘为何要去?”
完颜萍迎着她的视线,把伞往肩上一压。
“我见过银叶暗号。”
她看了眼杨过,“西山若有同样痕迹,我认得出来。”
黄蓉没有被这句话哄过去。
“为何现在才说?”
完颜萍眼睫轻轻垂下,像笑,又像藏住锋芒。
“有些话,要看杨少侠值不值得我冒险。”
郭芙冷笑。
“说得好听。方才你看热闹时,可没少笑。”
完颜萍看向她,声音软软的。
“郭姑娘若不放心,可以一路盯着我。”
“谁要盯你。”
“那盯杨少侠?”
郭芙耳根腾地红了。
“你少拿他胡说!”
杨过靠在榻上,疲惫里硬挤出一点精神。
“完颜姑娘,你这伞别只遮太阳,也遮遮火星。再撩下去,郭大小姐要把你和我一起入殓。”
程英这才上前一步。
她将药箱放到软榻旁,打开一角。里面银针、药瓶、纱布分得极整齐,连止血布都卷得一丝不乱。
“山中若有毒香、伤药、粉迹,需要人辨认。”
她语气温和,不争不抢,可这句话落下,比谁的理由都稳。
黄蓉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程英容貌清雅,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刺人的柔,站在几人之间,反倒让争执短暂地有了落脚处。
郭芙见她连药箱都备好,心里又堵。
一个会验毒,一个会飞,一个会认暗号。
她会什么?
会砍他一臂。
这念头刚起,她脸色又白了半分。
杨过看出她神色变了,忽然伸手去够外袍。
郭芙立刻接过,动作急得有些笨,把外袍往他肩上一披,却差点扯到伤处。
杨过疼得吸了口气。
“大小姐,你这是披衣,还是提前给我入殓?”
郭芙眼眶一红,骂得很轻。
“你能不能少说死?”
杨过看她一眼,声音放软了半寸。
“行。那说活。”
他把外袍往身上拢了拢,“所以别抢,让我活着到西山。”
郭靖仍不肯松口。
“我去。”
他沉声道,“你留在府里养伤。”
黄蓉却抬手拦住他。
“靖哥哥,你不能走。”
郭靖皱眉看她。
黄蓉目光扫过门外还未散尽的人群和远处探头探脑的江湖客。
“今日郭府刚破了一层局。你若离府,幕后之人必再生事端。”
她走到软榻前,蹲下身,视线与杨过平齐。
“过儿,我可以让你去,但你要听安排。”
杨过笑了。
“黄伯母请说,我这个病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郭芙在旁冷声:“你还有这个优点?”
“刚开发的。”
黄蓉没理他们斗嘴。
“靖哥哥留守郭府,稳住江湖人和府中人心。鲁长老带丐帮弟子远随,不近不远,听令行事。”
她看向小龙女。
“龙姑娘护近身。”
小龙女点头。
黄蓉又看向程英。
“程姑娘随行验毒疗伤。”
程英轻声应下。
“完颜姑娘认银叶痕迹,同行。但你若有隐瞒,别怪我不客气。”
完颜萍唇边笑意微浅。
“黄帮主放心,我惜命。”
最后,黄蓉看向郭芙。
郭芙已经站直,像等着判决。
黄蓉眼神复杂,却没有避开女儿的目光。
“芙儿,你负责照顾过儿饮食起卧,寸步不离。”
郭芙喉间一紧。
她应得很快。
“是。”
杨过在旁幽幽道:“这话听着像判我跟大小姐同牢。”
郭芙立刻侧头:“你不乐意?”
“乐意。”
杨过抬眼看她,唇色发白,偏偏笑得又轻又坏,“有这么漂亮的牢头,犯人容易改过自新。”
郭芙脸红得厉害。
“谁要你改。”
小龙女看着两人,眼神安静,却在郭芙脸红时微微低了低眸。她伸手整理杨过右侧压皱的衣角,动作自然得像从前在古墓里做过千百次。
郭芙看见了,心口又酸。
她立刻也伸手去扶杨过。
出门上马时,软榻换成了轻便山轿。杨过刚被扶起,郭芙和小龙女几乎同时伸手。
一左一右。
一火一雪。
杨过被夹在中间,肩上伤口被带得一疼,整个人险些歪过去。
“停。”
他虚弱地笑,额角冷汗都冒出来了。
“我断的是手,不是腰,二位能不能先别把我扯成两半?”
郭芙立刻松了半寸,又不放心地扶住他背。
小龙女也收了力,却没完全放开。
完颜萍在后头轻笑。
“杨少侠艳福不浅。”
程英替杨过把披风扣好,忍不住也弯了弯唇。
郭芙回头瞪完颜萍。
“你再笑就别跟来。”
完颜萍伞尖点地。
“郭姑娘管得真宽。”
“我管病人。”
“那我管暗号。”
杨过听得头都大了,低声道:“程姑娘,有没有药能让人短暂失聪?我想活到西山。”
程英还没答,城外方向忽然奔来一名丐帮探子。
那弟子满身尘土,翻身下马时险些跪倒。
“帮主,郭大侠!”
鲁有脚一把扶住他。
“何事?”
探子从怀里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一片黑羽。
羽根带血,血迹已经暗了半边,却还湿着。风一吹,羽尖微微颤动,像某种将断未断的命。
“西山方向有黑羽带血落在官道上。”
杨过脸上那点虚浮的笑意彻底收住。
他盯着那片羽,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黑羽带血?”
他轻声笑了一下,笑里没有半分热气。
“他们不是要杀黑雕,是要让我看见它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