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妇听见完颜萍的声音,肩膀猛地一缩。
下一瞬,她弯腰钻入人群,竹篓撞翻了旁边小贩的担子,几只香囊滚了一地。人群被她一冲,顿时乱成一团。
郭芙拔剑追出两步。
红衣如火,剑光刚出鞘半寸,白影已从她身侧掠过。
小龙女足尖一点木台边缘,白衣轻得像雪,眨眼落在老妇前方。
她袖口一拂,老妇只觉眼前一花,脚下便像踩进无形罗网,整个人扑倒在地。
“哎哟!”
旁边一个瘦小身影趁乱往后缩,正是画师学徒。
完颜萍伞柄一横,轻轻一勾。
画师学徒腿弯被敲中,狼狈摔在石阶旁,手里的小像洒了一地。
郭芙看见小龙女快自己一步,眼底不服一闪而过。
可她没有再追。
她立刻转身,剑身横在软榻前,挡住几个趁乱挤近的闲汉。
“退后!”
她声音清亮,剑尖寒光一压,那几人连忙往后缩。
杨过靠在软榻上,低声笑了一下。
“大小姐,终于知道守塔比追人重要了。”
郭芙没回头,耳根却红了。
“闭嘴,别让我分心。”
小龙女已经提着老妇后领,将人交给鲁长老。老妇脸上斑点横生,嗓音嘶哑,怀里还护着几只香囊。
鲁长老将她押到台前。
“说,谁让你传话?”
老妇跪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珠转得极快。
“没人,没人让老婆子传话。老婆子只是卖香囊,见人多才来凑个热闹。”
黄蓉走上前,从她袖中翻出一枚银叶小坠。
银叶落在掌心,和完颜萍先前拿出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枚还沾着香灰。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呼。
完颜萍撑着伞,轻声道:“这可比香囊贵。”
老妇脸色变了变,立刻哭嚎:“捡的,老婆子捡的!”
郭靖沉声:“在哪里捡的?”
老妇张口就想编,黄蓉却把银叶举到她面前。
“这上面有沉香灰,与你竹篓底的灰同色。你若还说捡的,我便让丐帮弟子把你昨夜走过的三条巷子一寸寸翻出来。”
老妇嘴唇发抖,眼神乱飘,却仍咬牙:“老婆子收钱传几句话,哪知道主使是谁?他们蒙着脸,给银子便走。”
程英蹲下身,拾起地上的香囊。
她拆开其中一只,指尖捻出极细的粉末,放在白瓷片上。粉末颜色浅淡,风一吹便散出甜腻香气。
程英眉心蹙起。
“这里面混了刺激伤口的香粉。”
郭芙脸色一变,立刻看向杨过。
杨过垂眼看着那粉末,右手慢慢收紧。
程英又取出另一只香囊,细看针脚。
“还有一种留香粉,沾在衣上可数日不散。龙姑娘一路追来,若接触过白绫或香囊,便会留下踪迹。”
小龙女眼神冷了下来。
老妇还想挣扎:“我不知道,我就是卖香囊!”
老大夫怒道:“你卖的这东西,昨夜差点要了他的命!”
人群彻底骚动。
有人低声道:“原来真有人设局。”
“连伤口都算进去,太毒了。”
说书人脸色发白,悄悄往台后退。
郭靖目光一扫。
“站住。”
那两个字沉得像钟。
说书人腿一软,硬是停在原地。
黄蓉看向鲁长老:“把画师带过来。”
画师学徒被押到软榻前,脸上全是灰,手指还想去捡地上的小像。
杨过低头看他。
“你画得不错,可惜急了点。”
学徒咽了咽口水:“小人只是听人说,随手画的。”
杨过伸出右手,郭芙立刻把一张小像递到他指间。
杨过看着画上的衣带,笑了一声。
“你画里,我衣带压在左侧。”
画师学徒眼神一僵。
杨过抬头看他。
“昨晚郭芙最后系的是右压左。”
郭芙愣了一下,脸又开始发热。
杨过没看她,继续道:“她手法差,系完还扯了一下,我记得很清楚。”
郭芙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别把这种事说这么细?”
杨过淡定道:“证据细节,大小姐忍忍。”
人群里有人笑了两声,又很快收住。
杨过把小像放下。
“你没亲眼看完,是有人提前给你脚本。角度、姿势、表情,连谁该脸红,谁该清冷,都写好了。”
画师学徒脸色惨白。
黄蓉立刻上前一步。
“谁给你的脚本?”
学徒还想扛,郭靖的目光已经压过来。
那一瞬,他膝盖发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小人不知姓名。”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手抖得厉害。
“有人昨夜给了构图,说今日照着散。还说若郭府门前闹起来,就把龙姑娘画得伤心些,把郭姑娘画得羞些。”
郭芙脸色冷到极点。
小龙女看着那张草纸,眸底寒意浮动。
完颜萍走过去,用伞尖挑起草纸一角。
“还挺懂看客爱看什么。”
说书人慌忙道:“我也是收钱说书,江湖传闻,茶楼酒肆都这么讲!”
黄蓉从袖中取出几份证词,交给鲁长老。
鲁长老展开,高声念道:“城南茶棚掌柜证词,说书人、画师学徒、卖香老妇昨夜同在沉香墨坊后巷收银。”
说书人脸色彻底灰了。
黄蓉又道:“还有茶棚伙计认得你那把折扇。扇骨缺一角,藏也藏不住。”
人群中有人骂出声。
“拿人伤口编下流话,缺德!”
“郭府这次倒真被人坑了。”
“那老妇香囊还害人,押官府去!”
第一层谣声开始坍塌。
那些方才听得兴起的人,此刻一个个避开杨过的目光,像刚才的笑声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杨过坐在软榻上,脸色仍白,额角已有细汗。
郭芙离得近,看见他右手指尖微微发颤,知道他撑得辛苦,却没有当众拆穿,只把软榻边缘扶得更稳。
杨过抬眼,看向满街的人。
“今日你们看清楚了。”
他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渐起的杂声。
“有人拿郭家名声、龙姑娘清白、郭芙罪责、我这条断臂,拼成一出脏戏。”
他停了停,气息微乱。郭芙的手立刻扶住榻侧,指尖紧得发白。
杨过缓过那口气,继续道:“今天戏台塌了,搭台的人迟早也得露头。”
老妇被鲁长老押起,经过软榻旁时,她忽然侧头看向杨过。
那张布满斑的脸上,恐惧和恶意混在一起。
她压低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以为断臂是尽头?”
杨过眼神微动。
老妇嘴角抽了一下。
“西山黑雕,已有人替你先去了。”
杨过眼底的笑意在这一瞬彻底冷下去。
他的右手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郭芙离他最近,看得清清楚楚。
人群渐渐散开,鲁长老押着老妇和画师学徒往府内去,说书人也被丐帮弟子扣住。
门前木台歪斜着,台上那把折扇掉在地上,被人踩断了扇骨。
郭芙收剑回鞘,低声问:“西山黑雕是什么?”
杨过没有答。
他抬眼,看向小龙女,又看向黄蓉。
“明日出城,不能等了。”
完颜萍站在一旁,紫伞遮去半边眉眼,声音轻轻落下。
“杨少侠,这次你还要带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