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缓缓滑入湖心,水波轻轻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岸上的喧嚣彻底远去,天地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船桨划过水面的轻响,还有秋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阳光暖融融洒下来,落在湖面,碎成满地粼粼金光,远处青山含黛,云影悠悠,放眼望去,处处都是舒展干净的好景色。
苏晚卿扶着船舷站定,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湖水清冽气息的风,连日来紧绷到发疼的肩膀,终于完完全全松了下来。
太久了。
从侯府的步步惊心、继母庶妹的百般构陷,到京城铺面风波不断、丞相余党磨刀霍霍,她的心就从来没有真正落地过,日日如履薄冰,夜夜辗转难安。
如今站在这片开阔湖光里,所有算计、阴谋、厮杀、防备,好像都被这一阵清风暂时吹远了。
“真美啊。”她忍不住轻声感叹,眼底带着几分久违的松弛与笑意,“以前在侯府的时候,整日困在那一方小小的四方院落里,只知道宅内争风吃醋、鸡毛蒜皮,竟不知道京城外,还有这样安稳好看的地方。”
萧玦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没有看向山水湖色,自始至终,都只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看着她眉眼间卸下所有防备、褪去满身尖刺,露出这般干净又柔软的模样,他心底一片柔软。
“以后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萧玦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此刻的宁静,“不用等风波过去,不用等诸事落定,什么时候你累了、烦了,我就陪你过来。这湖光山色,永远都为你留着。”
苏晚卿侧过头看他,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心口轻轻一跳,连忙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视线,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两人并肩靠在船边,一时都没有说话,却半点都不尴尬,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与惬意,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画舫继续慢悠悠往前飘荡,船舱里早已备好了清茶、鲜果,还有几样苏晚卿平日里最爱吃的精致小点心,全都是萧玦特意提前让人准备好的。
“进去坐坐吧,外面风大,仔细着凉。”萧玦轻声提醒,自然而然侧身,伸手引她走入船舱。
舱内布置得雅致又干净,地上铺着柔软的绒毯,窗边摆着矮几,案上烹着一壶热茶,水汽袅袅升腾,混着淡淡的茶香与点心甜香,暖意融融。
两人隔着矮几相对而坐。
萧玦伸手为她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指尖修长,动作从容温和,一举一动,全是藏不住的妥帖细心。
“尝尝看,今年新出的雨前龙井,温而不苦,最适合秋日饮用。”
苏晚卿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路寒凉的心,也跟着一同暖了起来。
茶烟袅袅,窗外湖光山色缓缓流动,时间好像都在这里慢了下来。
平日里两人相处,不是在应对风波危机,就是在商议筹谋布局,日日都是紧绷紧绷的,很少有这样抛开所有外物、只属于彼此的闲暇时光。
闲话慢慢聊开,从江南的烟雨风光,聊到京城的市井烟火;从她刚学做点心的趣事,聊到他年少出征、戍守边关的过往。
他从来不和她说朝堂的阴诡、战场的凶险,只挑轻松平和的话说,怕吓到她、怕她为自己担心。
她也慢慢和他说起年少在侯府的委屈、孤苦无依的艰难,说起自己想开一间点心铺、守着烟火安稳,这个藏了许多年的小心愿。
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王府与侯府的恩怨,没有王妃与王爷的尊卑,就只是两个历经风雨、彼此懂得的普通人,隔着一桌清茶,诉说心底从未对旁人说过的心里话。
说着说着,苏晚卿自己都未曾察觉,语气越来越放松,眉眼越来越柔和,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真切明媚。
萧玦看着她眉眼舒展、眼底有光的模样,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等这一次叛乱彻底平定、所有祸患全部扫清,他再也不要让她卷入这些肮脏龌龊的权谋纷争里。
他会为她扫平一切前路障碍,护着她的卿云轩日日红火,护着她往后余生,岁岁年年,都只有这般安稳自在、眉眼带笑,再也不用受半点苦楚,担半分惊怕。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铺满湖面,整个青月湖,都被染成了温柔的暖橘色。
风吹进船舱,撩动她鬓边一缕发丝,萧玦下意识抬手,动作轻柔,替她将那缕乱发别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畔,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
苏晚卿浑身微微一僵,心跳骤然乱了节奏,脸颊瞬间发烫,心口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砰砰直跳,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暧昧的气息,在狭小安静的船舱里,悄然升温,浪漫又缱绻,萦绕不散。
这一刻,外面的天地、朝堂的风雨、即将到来的兵变叛乱,仿佛全都变得不再重要。
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这一叶画舫,一壶清茶,眼前这一个人。
苏晚卿低下头,指尖轻轻捻着茶杯边缘,不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心底满是从未有过的悸动与慌乱。
她早就知道萧玦待自己极好,可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明白,这份好,早就早已超出了庇护、超出了责任,是藏在每一个细微举动里、掩不住的深情。
就在这片岁月静好、暖意弥漫的时刻,谁也没有留意,画舫周围的水面之下,几道漆黑的身影,正借着水底暗流,悄无声息快速靠近。
岸边芦苇荡里,原本蛰伏的黑衣人,也已然尽数动身,分作两路,一路悄悄绕到前方水路堵截,一路顺着水面潜游,持刀而来。
丞相派来的死士刺客,已经到了近前。
他们隐忍许久,一直等到画舫行至湖心、远离岸边、暗卫支援最难赶到的绝境之地,才终于决定动手。
船舱之内暖意融融、浪漫温馨,船舱之外,冰冷的杀意已然铺天盖地,将整艘画舫,彻底死死围困。
利刃出鞘的寒光,已经在水面之下,隐隐浮现。
极致的温柔安稳之后,下一秒,便是致命的暴风骤雨,生死一瞬。
而舱内的苏晚卿与萧玦,对此尚且一无所知,还沉浸在这难得的、片刻的安宁时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