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余党密谋兵变的阴云,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接下来的两日,卿云轩表面依旧如常营业,来往客人络绎不绝,甜香日日满街,内里却是暗流涌动、步步谨慎。
暗卫悄无声息遍布整条长街,往来巡逻、暗中戒备;王府兵马连夜排布、严防死守;墨影日日往返打探消息,叛军的一举一动,尽数牢牢掌控。
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唯独对外,半点风声都不曾泄露,全城百姓依旧安稳度日,丝毫不知一场滔天祸事,已然悬在头顶。
苏晚卿更是两日两夜没能好好歇息。
白日里忙着铺子里的备货、新品烤制、打理生意;夜里便和萧玦、墨影一同核对布防、排查隐患、推演叛军所有可能动手的路子,神经时时刻刻都紧绷着,一刻也不敢松懈。
眼底渐渐染上淡淡的青黑,人也肉眼可见的清瘦憔悴了不少。
这日午后,铺子里的客流渐渐稀疏,难得得了片刻清闲。苏晚卿靠着柜台稍作歇息,刚闭上眼,疲惫就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连指尖都透着掩饰不住的疲累。
萧玦看在眼里,心底一阵阵心疼。
连日来,她明明只是一个只想安安稳稳做点心、守着一方小天地安稳度日的姑娘,却硬生生被卷进朝堂叛乱、权谋厮杀的风波里,日日担惊受怕、劳心劳力,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早已安排好了所有防务,叛军的所有动向,尽数在掌握之中,三日后的大局,他早已稳操胜券。
说到底,这些刀光剑影、权谋诡计,本就不该由她来扛、不该由她来费心。
萧玦缓步走上前,轻轻拿走她手里的账本,温声道:“剩下的事,交给掌柜和伙计打理就好。外面的布防、兵马调度,我也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不会出半点纰漏。”
苏晚卿勉强打起精神,摇摇头:“可现在局势这么凶险,我哪里还有心思歇息,万一哪里出了疏漏……”
“不会有疏漏。”萧玦打断她,语气笃定,“有我在,一切万无一失。晚卿,你已经连着熬了两日夜了,再这么硬撑下去,身子会先垮掉的。”
他停顿片刻,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邀约:“今日天气正好,秋高气爽,湖面风平浪静。我在城郊青月湖,备好了画舫,铺子里的事暂且放下,和我一同出去游湖,散散心,好不好?”
苏晚卿微微一怔。
兵临险境、祸事在即,满城风雨悬于一线,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竟然还有心思,约她出去游湖散心。
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顾虑,萧玦又接着说道:“越是风浪将至,越不能整日困在这些阴诡算计里,把自己逼得太紧。你连日心神不宁,心绪郁结,长久下去,只会心神耗损。出去吹吹风、看看山水,暂且抛开所有烦心事,半日就好。
有暗卫沿途暗中随行护卫,绝不会有半点危险,日落之前,定然送你平安回来。”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王爷的强硬命令,只有小心翼翼的、满含宠溺的征询。
苏晚卿望着他眼底真切的心疼与温柔,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忽然就松了一块。
是啊。
她一路走到现在,日日提防、夜夜警惕,侯府的磋磨、继母的构陷、庶妹的暗算、叛党的阴毒,一桩桩一件件,从来没有一天真正放松过。
仿佛自从母亲离世之后,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了隐忍、防备、步步为营,再也没有好好看过一次风景,好好享受过半日清闲安稳。
心底深处,那份深埋已久的疲惫与向往,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只是半日,就半日也好。
暂且抛开所有恩怨、所有阴谋、所有危机,只做一回简简单单的自己,什么都不用防备,什么都不用忧心。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露出连日来第一抹真正松弛的笑意:“好。”
见她应允,萧玦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阴云散尽,阳光洒落。
他立刻吩咐青禾:“好生照看铺子,一切如常营业,有任何突发动静,第一时间派人传信湖边,暗卫沿途留守接应,不会耽误分毫。”
又转头叮嘱掌柜伙计:“今日王妃暂时外出,铺子里生意照常,但凡有任何闹事、异样,立刻示意就近暗卫处置,不必犹豫。”
一一安排妥当,确保里外万无一失之后,两人才轻装简行,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只换了一身寻常素雅的便服,低调出了王府,往城郊青月湖而去。
一路出城,远离了京城街市的喧嚣拥挤、人心诡谲,风渐渐变得清爽干净。
道路两旁秋叶渐染,金黄与浅红层层叠叠,田埂间农人劳作,孩童嬉笑追逐,一派安宁祥和的烟火景致。
苏晚卿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风景,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沉重与不安,一点点褪去,心口渐渐轻快通透了不少。
萧玦就坐在她身侧,一路安静陪着,不多言语,却时时刻刻留意着她的神色,生怕她还有半分不悦或是不安。
不多时,马车行至青月湖畔。
一眼望去,湖面开阔澄澈,水波粼粼,远处青山连绵,岸边芦苇随风轻晃,水鸟掠过湖面,划出浅浅水痕,天地之间,一片清宁。
湖畔岸边,一艘雅致精致的乌篷画舫早已静静等候,船头干净整洁,舱内陈设清雅,还提前备好了茶水、鲜果、精致的小点心。
岸边四下无人,只有几名乔装成寻常船夫的暗卫,分散在远处各处警戒,悄无声息,绝不打扰两人独处。
萧玦先一步下了马车,回身伸出手,稳稳扶住苏晚卿的手腕,小心翼翼将她扶下马车。
“当心脚下。”
指尖相触的一瞬,温热的触感传来,苏晚卿心口微微一颤,下意识没有躲开,任由他轻轻牵着,走上画舫。
船夫轻轻撑动竹篙,画舫缓缓离岸,朝着湖心缓缓飘荡而去。
两岸的景致慢慢向后退去,岸上的人声渐渐远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叶轻舟,舟上的两个人,一湖澄澈秋水。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宅斗阴私,没有追兵杀手,没有生死危局。
只有拂面的清风,澄澈的湖水,温柔的日光,还有身侧,全心全意护着自己、陪着自己的人。
苏晚卿扶着船舷,任由秋风拂起鬓边发丝,深深吸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久违的舒展与安然。
“好久,都没有这么轻松过了。”她轻声感慨。
萧玦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到好处,不会过分打扰,却永远伸手就能护住她。
“以后,只要你想,我会常常带你出来。”他低声说,“不止青月湖。春日踏青、夏日赏荷、秋日观叶、冬日踏雪,只要你喜欢,世间所有好风景,我都陪你一一去看。”
苏晚卿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心跳悄然乱了一拍。
就在这片温柔宁静、岁月静好的氛围里,谁也没有察觉,远处芦苇荡的阴影深处,几道黑衣人影,正死死盯着湖心画舫,眼底满是阴狠戾气。
丞相残余的心腹,早就查到了萧玦与苏晚卿单独出游、身边护卫极少的消息。
他们原本还在为三日后的兵变谋划筹谋,如今看见这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瞬间临时改变了计划。
与其等到三日之后大动干戈、胜算未定,不如就在这无人的郊外湖心,直接动手,今日就斩杀靖王、除掉苏晚卿!
没了萧玦这座最大的靠山,剩下的一切,都将无人可以阻拦,颠覆京城、掌控朝堂,唾手可得。
阴冷的杀意,在芦苇荡之中悄然蔓延,锋利的刀刃,已经悄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