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吕刻斯。
遐蝶轻轻吐出这几个字,花海深处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花瓣在雾气里震颤,仿佛是被什么古老的力量从根须处轻轻拨动了一下。
漏壶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忽然停了一拍。
火山口顶端的黑烟也跟着顿住。
下一秒,另一道熟悉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漏壶!”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漏壶下意识偏过头,目光越过花海的枝条,投向侧面不远处那片被薄雾笼罩的空地。
花御站在那儿。
白底黑纹的躯体完好如初,左肩红色花蕾上的眼球安静平视前方。
不远处,陀艮裹着白布的小巧身形缩在那里,圆溜溜的眼眸微微弯起。
漏壶的火山口喷出一缕细烟。
“你们两个……”
花御偏了偏树枝角,陀艮从白布里伸出一只小手,朝他举了一下。
“等你。”花御的语气很平和。
漏壶慢慢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看向周围。
整片花海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虚空。
花御和陀艮站在那儿,画面熟悉得刺眼,像过去在据点里,每次打完麻将,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等着他。
哦,这样啊。
漏壶把嘴角扯了一下。
原来是走马灯啊。
他只听说人类濒死会浮现幻象,从没想过咒灵临终也会有。
更没想到,最后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会是这两个早早落幕的同伴。
“你们先走一步。”漏壶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我留到了最后。”
两个就这么看着他,等着他把心底的话都说完。
漏壶看着他们,无数零碎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
全是不相干的碎片。
花御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陀艮刚现世时。
真人变成人类小孩的模样,笑嘻嘻地喊他,惹得他怒火中烧,追着对方烧穿了半条走廊。
彼时花御就靠在墙边,肩头花蕾轻轻颤动,那是他为数不多见过的,属于同伴的笑意。
漏壶静静望着他们,心底五味杂陈。
“其实我动过念头。”
他坦然开口,“想变成人类,真正的人类,不用常年蛰伏地底,不用被这样的强者随意碾压,轻易抹杀,可我始终想不明白,变成人类之后,又该去往何方,做些什么。”
花御缓步退回到陀艮身侧。
“想不明白,便不用再想了。”
陀艮再度伸出小手,朝着漏壶的方向抬起。
小人物的告别,从来都不复杂。
下一秒,两道身影的边缘开始淡化,像青烟被微风缓缓吹散。
彻底消散。
灰白虚空重新归于死寂,偌大空间里,只剩漏壶一人。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五指完好无损,手背上却莫名沾着湿润。
真快啊。
抬手触碰脸颊,火山状的头颅边缘,有冰凉的液体缓缓滑落。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随后视野突然剧烈晃动,虚空裂开一道细长缝隙,紫蓝色的光晕从缝隙外渗进。
花海。
熟悉的奶白浅紫花海再度铺展蔓延,花瓣随风翻涌浮动,清冷月色洒落整片领域。
画面归位,濒死的幻觉褪去,残酷的现实......回归。
漏壶的双膝深陷泥土,跪在花海中央。
细碎花枝顺着小腿缠绕而上,一路缠住他那残破的身躯。
火山头顶裂痕深邃,皮肤大块大块的剥落,如同燃尽的炭壳层层崩碎。
右臂近乎彻底损毁,指尖残缺不全,只剩几节焦黑指节勉强悬挂。
刚才拼死凝聚的极之番,已经完全消散了。
面前站着那个少女。
目光平静,静静的俯视着他。
她右手轻抬,指尖距漏壶的火山头颅仅有一掌之隔。
发生了什么?
时间倒回极之番引爆的前一刻。
彼时火核已然膨胀至近百米的大小,暗红的底色缠绕着漆黑的纹路,高温烤得周遭花海尽数卷曲。
遐蝶看着那团火核,眼睛微微眯起。
极之番·陨。
动漫里看到的时候就觉得震撼。
整片街区尽数夷平,暗红色的火焰铺满了整个屏幕,虽然宿傩站在火里连衣服都没破。
现在亲眼看活的,威力远比荧幕中更盛!
体积比动漫里大了一圈,漆黑纹路是咒力燃烧至极致的残留,单单靠近,便能清晰感知到对方以命换力的决绝,每一寸火光都在透支着残存的性命。
遐蝶歪了歪头。
火山头裂得乱七八糟,皮肉一块块往下掉,右臂只剩半截。
可他还撑着,火核在掌心的控制下还在膨胀。
“唉,拼到了这种地步啊。”
遐蝶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对方把架势摆到这个份上,那她也认真一点。
就这一次。
轻转手腕,镰刀划出一道利落的光弧。
她握着镰刀感受着这片结界里那股不属于她的力量。
“好像是.......这个?”
反手挥刀,刃口轻划空间。
一道两米宽窄的空间裂缝骤然浮现,深邃的紫蓝光芒从中翻涌,连月色都被尽数掩盖,里面是比冥界更深更冷的虚无。
随即整片花海定格。
纷飞的花瓣停在半空,吹拂的风静止,甚至连漏壶那持续膨胀的火核,都短暂停了一瞬。
一双硕大的爪子自裂缝中探出,覆满渐变紫蓝的细密鳞片,爪尖凌厉弯曲。
两只巨爪扒住裂缝边缘。
轰!
随后朝着两侧缓缓发力撕扯!
裂缝瞬间扩张数倍,浩瀚的紫蓝光流喷涌而出,笼罩了整片天地。
龙头缓缓探出裂缝,弯角修长,须丝纤细,鳞片由深紫自然过渡到浅蓝。
庞大的龙躯挤开空间缝隙时,气流轰然四散,停滞的花瓣被劲风卷起,环绕龙身盘旋飞舞。
巨翼舒展,遮蔽了半边的月色。
整具龙躯呈半透明状,隔着鳞片依旧能看见下方的花海,轮廓微微闪烁,仿佛随时会消散溃散。
巨龙垂落头颅,紫蓝色的龙眸锁定花海中央那团毁灭之火。
它微微歪头,随即抬起前爪,轻轻合拢,捏住了那颗足以焚毁整片街区的极之番火核。
漏壶赌上全部性命的烈焰,就这般被轻易的捡起。
火核在龙爪中剧烈挣扎,暗红火光从指缝喷涌而出,将表层鳞片染得通红。
可龙爪力道沉稳,没有松动,缓缓向内收紧。
细密的裂纹快速爬满火核表层,漆黑纹路层层炸开,涌动的火光忽明忽暗。
随着龙爪持续发力,硕大的火核最终无声崩碎。
漫天暗红火光肆意绽放,瞬间染红了整片花海,下一秒尽数被龙爪吸纳,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再度吹拂,花瓣重新纷飞,空气里的焦糊气息慢慢消散。
巨龙收回前爪,落于花海之上。
细碎花枝顺着鳞片快速生长,它那半透明的庞大身躯,自边缘开始缓缓化作光点消融,无数紫蓝光丝顺着空间裂缝回流。
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的花海,巨龙彻底消散,空间裂缝悄然闭合。
遐蝶垂手收刀,锋利的刃口在花土上轻轻擦出一道浅痕。
视野重新归于漏壶残破的身躯。
火山口不冒烟了,裂缝里淌着的东西也干了。
他那只独眼直直地望着前方,瞳孔里映着的紫蓝色光在慢慢暗下去。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好像都没看见。
又好像全看见了。
走马灯里花御和陀艮的脸还在眼前晃。
然后就没了。
什么都没了。
遐蝶朝他走过去,周遭的花枝主动向两侧分开,轻柔的花瓣轻轻擦过裙摆。
漏壶依旧跪得笔直。
虽然身躯残破不堪,却始终未曾弯腰,保留着特级咒灵最后的傲骨。
遐蝶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
“阁下。”
漏壶浑浊的独眼微微动了动,费力抬眼望向她。
“你先前问我的身份。”
“其实我还是一名入殓师,只是刚巧路过此地。”
“入殓师……”漏壶喉间滚出沙哑的声响,“那你……送走了多少人?”
“记不清了。”
遐蝶微微偏头,发间紫蝶轻轻晃动,“很多。”
“记不清啊……”
漏壶的视线渐渐涣散,“那你,能不能记住我?”
遐蝶没有立刻应答,目光落在他残破却挺直的身躯上。
火山头颅几近崩碎,躯体残缺不全,早已没了完整的形态,却依旧死死支撑着最后一丝意识,不肯彻底消散。
“漏壶。”
她语速放缓,清晰念出他的名字。
“特级咒灵,诞生于人类对大地的恐惧,涩谷事变中,一手推动五条悟封印,最终殒命于宿傩的术式开之下。”
漏壶的独眼轻轻眨动一下。
“我说的是原来的你。”
遐蝶淡淡的补充,“现在的你,则是死在我的领域之中。你.......很强大。”
漏壶的目光穿透她的身影,望向远处空旷的花海。
“……这样啊。”
“但我……不想死。”
“嗯。”
“可我……走不掉了。”
“嗯。”
漏壶眼底的光黯淡了下去,漆黑的死寂慢慢吞没了整个瞳孔。
“你……能让我安稳走吗?”
遐蝶点了点头,随后往前半步,指尖逐渐伸向他的头颅。
一股微凉的气息缓缓笼罩了漏壶的全身,仿佛是深夜露水渗入岩层。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根自地底诞生起,便支撑着他的执念之弦,终于松了。
炭化的嘴唇微微颤动,细碎碎屑簌簌掉落。
“花御说,若有来生,我们便不再是如今的诅咒。”
“可他还说……想再见一面。”
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火山头颅的裂痕蔓延至底端,冰冷的熔核彻底暴露在月色下。
“替我……看一眼。”
遐蝶静静听着,轻声应下。
“嗯。”
漏壶的独眼闭合。
残破的身躯向后仰去,没有丝毫的挣扎。
遐蝶收回手,指尖的光晕随之散去。
四面八方的花枝涌动,奶白与浅紫的花瓣交织覆盖,一点点的遮掩对方残破的身躯。
不多时,花海重新铺平,原地隆起一座小巧柔软的花丘,和周遭花海融为一体,在风里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