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转换。
奶白与浅紫交织的花瓣贴在漏壶的皮肤上,温润的触感让他下意识联想到地底长存的岩浆。
只是这里的一切都冷得发寒。
头顶月色洒落,照得整片领域空旷死寂,连风都安静得压抑。
他试着抬了抬脚,结果地底窜出的花枝直接缠上小腿。
力道不算大,扯断一根又长出三根。
火焰烧掉一片,脚底下的花海重新填满,花瓣落在他肩膀上,轻飘飘的。
他想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人类的这句俗语,此刻在他脑海里回荡。
活着,等这帮术师老死,等五条悟再嗝屁,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时机。
他从人类对大地颤抖的恐惧里生出来,在岩层深处熬了不知道多少年,才爬出地面,才找到几个能说上话的同类,花御,陀艮,真人,一个比一个傻,一个比一个早死。
他等了那么久,凭什么折在这种地方?
漏壶垂眸看向脚下。
曾经属于他的盖棺铁围山早已消散,熔岩冷却,裂缝里残留的火光微弱摇曳着,如同燃尽的余炭,噗噗地冒着烟。
刚才被对方领域强行覆盖的瞬间,他的术式回路已经熔断,大脑传来一阵清晰的脆响。
这种体验,他刻骨铭心。
当初直面五条悟的无量空处,他的领域被轻而易举的撕碎,连抬手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白发眼罩的男人,当初随手拧下他的头颅,神情轻松得像在嬉戏玩闹。
彼时他被花御护住,视线颠倒错乱,看着五条悟转身和虎杖闲谈,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解决了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
那一次,他坦然认输,败得彻底。
涩谷事变,他隐忍,倾尽所有算计,终于将那座不可撼动的山岳,硬生生封进了狱门疆。
那是他的胜利,是他蛰伏多年换来的翻盘机会。
那段时间,他每日望着那副伪装的夏油杰面容,心底只剩笃定。
只要等所有布局落地,他总能迎来再一次机会。
谁也没料到,变数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清甜的气息从花海深处缓缓漫来,夹杂着冷凉水汽。
整片花海都在朝着那道身影低伏,温顺得很,和纠缠自己的霸道模样截然不同。
白紫裙摆垂落铺满花瓣,尖耳朵从发丝间露出,紫蝶缓缓盘旋。
少女抬眼扫过漏壶,随即偏头。
一句轻声自语随风飘来。
“嗯,消耗有点快。”
漏壶听不懂她话语里的深意,但他看到那少女细微的神情波动。
她在计时,也在损耗某种看不见的资源。
咒灵的视界本就异于人类。
在他眼中,整片花海的根系深扎地底,布满水蓝紫光的纹路,微光持续衰减,亮度越来越淡。
远处的领域边界微微内收,范围在缓慢缩小,足以证明她的领域维持存在巨大负荷,根本无法长久支撑。
一个念头悄然生根。
能冲出去!
全力冲向收缩的边界,未必不能撕开一道逃生缺口。
只要逃出这片领域,新宿废墟广袤无垠,随便找一处地底裂隙潜藏,就能继续蛰伏等待时机。
可他很快压下了这份侥幸。
地底的花枝盘根错节,遍布了整片土壤。
哈......
漏壶攥紧掌心,指尖深陷皮肉,全然不觉疼痛。
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三轮霞的模样。
初次相见时,她坐在羂索据点的角落,端着茶杯,模样乖巧懵懂。
她找他做了交易,定下束缚契约。
方便将来留的后手。
他原本以为,只是牵制一个无领域的术师,不过是举手之劳。
谁能想到,对方直接当着他的面,展开了足以彻底碾压盖棺铁围山的顶级领域!
要是没有那个女人的束缚,他现在已经在跑了。
可是束缚就是束缚。
束缚……
这个词在脑海中反复回荡,让他猛然惊醒。
束缚!
束缚可以换来东西。
他为了拦住这个女人,跟三轮定下了束缚。
那如果他再定一个束缚呢?
向自己定。
他看了那少女一眼,她在摸索着什么东西,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又放下,似乎是在试探领域的能力,指尖有一丝丝紫蓝色的光在游走。
术式熔断的状态下强行发动极之番。
代价是什么?
漏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
火山口头顶的裂缝里冒出一缕黑烟。
代价。
他这辈子付过很多代价。
从地底爬出来的时候付了,跟羂索合作的时候付了,在五条悟面前把脑袋伸出去的时候也付了。
再多一次,又何妨?
只求一次出手机会,一道突围的缝隙,一线活下去的可能。
“这样啊。”
低沉的声响从火山口深处闷涌而出,混着岩浆翻滚的厚重。
漏壶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暗红皮肤裂开细密纹路,零星火星溅落,落在花瓣上,烫出点点焦黑。
落地的火星转瞬被新生花瓣包裹,周遭花海依旧在疯狂再生。
“喂。”
他抬眼望向花海中央的少女。
“你是死神吗?”
“死神。”
遐蝶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空灵轻柔,“阁下如果觉得是,那就算是吧。”
漏瑚嗤笑了一声,火山口喷出一团焦烟。
“那你叫什么名字?”
遐蝶抬眸对视,沉静,像一潭静水。
她双手交叠于身前。
“遐蝶。”
“遐蝶。”
漏壶低声重复一遍,发音略显生硬。
“好名字。”
风掠过花海,掀起层层叠叠的紫色花浪,拍打着漏壶的膝盖。
缠绕他腿脚的花枝愈发繁密,大半截小腿都被花海掩埋。
指尖滑落的火星坠入花丛,滋啦一声燃起白烟,转瞬便被风卷散。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吗?”漏壶忽然开口。
遐蝶微微偏头,发间紫蝶随之轻动,绕着肩头划出弧线。
“我在岩层底下熬了无数岁月。”
漏壶自顾自诉说,语气反常平静,“靠人类的恐惧存续,靠大地的震颤滋养,我破土而出的时候,以为终于挣脱禁锢,寻到了自由。”
他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意,更像自嘲。
“你知道真正的自由是什么吗?”
遐蝶沉默,静静注视着他。
“是想活便活,想死便死。”
漏壶双手缓缓合拢,掌心之间的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扭曲变形。
“我活了这么久,始终被困在别人的局里,五条悟,宿傩的碾压,羂索的利用,还有现在那个头上顶着轮子的小鬼。一层又一层,从来没有真正自在过。”
掌心中央,一团拳头大小的火核缓缓成型。
暗红底色中裹挟着浓郁的黑,那是极致燃烧后残留的毁灭气息。
火核现世的瞬间,周遭花海以他为中心快速枯萎褪色,花瓣灰白卷曲,地底根须干瘪断裂,整片生机盎然的花海转瞬化作死寂荒地。
遐蝶下意识后撤半步,紫罗兰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在火核与漏壶的火山头部之间来回定格。
哦?
花海枯萎的范围持续扩张,两步,五步,十步。
断裂的花根彻底失去再生能力,原本萦绕的淡蓝微光闪烁数次,彻底熄灭。
“你要......做什么?”
漏壶没有看她,视线盯着掌心跳动的火核,那团火光起伏震颤,宛若鲜活的心脏。
“束缚!”
花海间的风忽然停下,整片领域鸦雀无声。
“以吾之生得术式永久性恢复不能为代价,破除术式熔断禁锢,强行解锁极之番。”
他的语气平直,如同宣读不可违抗的契约条文。
“吾之存在,焚尽于此!”
火山头顶的黑烟愈发浓郁,翻滚升腾。
花海的枯萎边界还在向外推进,速度缓慢却从未停歇。
遐蝶右手抬起,指尖聚拢紫蓝光晕,七只灵蝶自发丝间飞出,在身前排成半弧,蓄势待发。
她没有贸然进攻,只是静静看着这场以命为赌注的献祭。
“漏壶,你确定?”
漏壶未作回应。
掌心的火核飞速膨胀,从拳头大小暴涨至车头尺寸,暗红底色中的漆黑纹路愈发浓郁。
周遭空气持续震颤,发出嗡鸣。
枯萎的花海边界终于停下扩张,残存的花根拼命再生,冒头的新芽转瞬便被高温烤焦,反反复复,勉强僵持。
极之番·陨!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招的代价。
术式熔断状态下强行透支根基发动奥义,等同于亲手拆解自身术式回路,发动的瞬间,身体就会崩毁。
火山头部的裂缝不断扩大,暗红皮肤成片剥落,落在枯败的花海上,如同燃尽的炭屑。
绝境之中,无需多余动作,只需倾尽所有,奋力一搏。
总有不畏的咒灵,敢于向神明发起挑战。
高空月色被火光染成暗红,漫天花瓣被热浪卷上高空,围着巨大的火核旋成环形光幕。
遐蝶身前的七只灵蝶振翅发力,紫蓝光晕连成一线,勉强稳住不断崩塌的花海边界。
热风掀起她的长发,紫白发丝肆意翻飞,肩头的灵蝶光芒黯淡,濒临溃散。
她垂眸扫过系统,魂力数值断崖式下跌,消耗速度瞬间暴涨三倍。
“真是烧得慌啊。”
此时的漏壶,面容早已被火光模糊,火山头部裂痕遍布,周身皮肉持续崩解。
他抬眼望向那道紫白身影,唇瓣微动。
“走了!”
【玻吕刻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