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寨拿下来的第三天,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金兀术从相州那边调了一员猛将过来,就驻扎在永安寨东北方向四十里的金鸡岭。
那员猛将年纪不到二十,白袍银枪,骑一匹白马,使一对亮银枪,人称“双枪将”。名字叫陆文龙。
岳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
陆文龙,潞安州节度使陆登之子。金兀术攻破潞安州时,陆登夫妇双双殉国,金兀术把尚在襁褓中的陆文龙掳去,收为养子。
这件事在《说岳》里是大事件,后来是王佐用“苦肉计”断臂说书,才让陆文龙得知身世,归顺了岳家军。
但现在岳云不想等王佐断臂了。那得等太久,而且王佐得断一条胳膊,不值。
“周叔,你去帮我找一个人。”岳云对身边的周百夫长说,“此人叫王佐,应该在岳元帅帐下做个偏将,把他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周百夫长应声去了。当天下午,王佐到了永安寨。
他看着三十来岁,中等身材,一张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一进帐就抱拳。
“少将军,您找我?”
岳云请他坐下,让士兵上茶。王佐喝了口茶,等着他开口。
“王将军,我想让你替我办一件事。办成了,我亲自向父帅给你请功。办不成,你可能回不来。你干不干?”
王佐放下茶碗。“少将军先说什么事。”
“你去金鸡岭,找到陆文龙的乳母,告诉她一件事,陆文龙是汉人,是潞安州节度使陆登的儿子。他爹妈被金兀术害死的。”
王佐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然后笑了。
“少将军,您怎么知道陆文龙的身世?”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你去不去。”
王佐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岳云。
“去。不过少将军,我得跟您说清楚。我要是被抓了,死了,您得给我家里多送点抚恤。我老婆还年轻,孩子还小。”
“你放心。你死了,你老婆孩子我养。”
王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铁心兰从帐角站起来,走到岳云旁边。
“你让他去送死?”
“他不会死,他比谁都精明。”
“你怎么知道陆文龙的身世?”
岳云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我就是知道。”铁心兰没再问了。
王佐走了五天,没有消息。
第六天,岳云站在永安寨的围墙上,往东北方向看。
第七天,金鸡岭那边安安静静,连个斥候的影子都没有。
第八天,周百夫长在旁边嘀咕,说王佐可能被抓住了,可能已经死了。岳云没理他,继续盯着那个方向。
第七天傍晚,斥候从金鸡岭那边跑回来,说金营里炸了锅。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在打斗。
岳云立刻带着两千人出了永安寨,往金鸡岭赶。走了不到十里,前面出现了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白袍银枪,身后还跟着一匹老马,马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陆文龙。
他的白马跑得很快,马蹄扬起一路尘土。身后追着几百个金兵,弓箭手在射箭,箭矢落在他身后,有的钉在马屁股上,马嘶鸣了一声,跑得更快了。老太太的老马跑不动,落在后面,一个金兵追上来举刀要砍。陆文龙回头一枪,那金兵从马上栽了下去。
岳云让弓弩手上前,朝金兵的追兵射了一轮箭。箭雨压过去,追兵倒了一片,速度慢了下来。岳云带着骑兵冲上去,把陆文龙和老太太护在中间。
“陆将军!往南走!永安寨!”
陆文龙看了他一眼,催马跟着他往南跑。
到了永安寨,岳云让人把城门关上,把陆文龙带进寨子里,陆文龙从马上下来,把双枪插在地上,扑通一声跪在岳云面前。
“岳少将军,罪将陆文龙,被金贼蒙蔽多年,今日方知身世。从今往后,罪将愿随岳家军杀敌报国,以洗前耻。”
岳云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白袍银枪,英气逼人,跟传说中的一模一样。
“你父亲陆登,是忠臣。你像他。”
陆文龙的眼眶红了。那个老太太也下马走过来,跪在岳云面前哭。她就是陆文龙的乳母,从小把陆文龙带大,金兀术把她留在身边照顾陆文龙的起居,她不敢说,也不敢死。
王佐找到她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才敢跟陆文龙说。陆文龙听完就疯了,掀了帐篷,杀了守营的金兵,带着乳母冲了出来。
岳云让人把乳母扶下去歇着,又让人给陆文龙安排住处。铁心兰站在寨门口,手里提着刀,看着陆文龙走远,转过头问岳云。
“这个人能打吗?”
“能打。双枪无敌。”
“比你呢?”
“比我快。力气不如我。”
铁心兰把刀插回刀鞘,转身走了。
陆文龙归顺的消息传到金兀术耳朵里,金兀术暴跳如雷。
他派使者来永安寨,要岳飞交出陆文龙。岳云把使者赶了回去,说陆文龙是汉人,归顺大宋是天经地义。使者回去复命,金兀术气得掀了桌子,把旁边的茶碗都砸了。
金兵在金鸡岭又待了三天,撤了。陆文龙走了,金兀术觉得金鸡岭守不住了,与其留下来被宋军围,不如主动撤,把兵力收缩到相州城里。
岳云带着人上了金鸡岭。岭上的营寨还在,金兵走得太急,帐篷都没收完,满地都是垃圾和破车。周百夫长带着士兵们清理战场,从垃圾堆里翻出几袋子粮食,还有几十坛酒。酒是金兵从村里抢的,没来得及喝,便宜了宋军。
陆文龙站在岭顶,往北看。相州城在远处灰蒙蒙的,城墙上的旗帜看不清颜色,但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陆将军。”岳云走过去。
陆文龙转过身,抱拳。“少将军。”
“你对金兀术还有感情吗?”
陆文龙沉默了一会儿。“他养了我十几年。该还的,我已经还了。从我出金营那一刻起,我跟他就再没有关系了。”
岳云点了点头。
金鸡岭拿下来之后,岳云有了三个据点。归德堡、永安寨、金鸡岭,三个点连成一条线,像一把刀插在黄河以北。从金鸡岭往北,不到五十里就是相州城。
金兀术的主力就在相州城里,士气低落,每天都有逃兵从城墙上溜下来往南跑。但岳云没打算现在打相州。他的粮草不够,人也不够,打下来也守不住。
他让士兵们在金鸡岭上挖壕沟,垒石墙。
陆文龙每天带着士兵们练枪,他的双枪法跟岳云的锤法完全不同,快、准、狠,而且两只手都能使枪,左右开弓,对手防不胜防。
周百夫长看了陆文龙练枪,偷偷跟岳云说:“少将军,这个人的枪法,比铁姑娘还快。”岳云说:“铁姑娘的枪法是跟土匪打的,陆文龙的枪法是跟金兀术请的师傅学的,路子不一样。”周百夫长点了点头。
十月下旬的一个早晨,岳飞到了金鸡岭。他骑马从南边上来,身后跟着几十个亲兵,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在牛头山见面时松了一些。秦桧在朝堂上暂时被压下去了,朝廷拨了一批粮草过来,虽然不多,但够吃到年底。
岳飞在岭上转了一圈,看了壕沟、石墙和士兵们的营房,回到临时指挥所,把岳云叫到面前。
“你最近的仗打得不错。归德堡、永安寨、金鸡岭,三个据点拿得干净利落。陆文龙归顺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办得很好。王佐那边,我已经给他升了官,赏了银子。”
岳云应了一声。
“但接下来的仗,不能这么打了。”岳飞指着地图上相州城的位置,“金兀术缩在城里不出来,你拿他没办法。强攻相州,咱们的人不够,粮草也不够。得等到明年开春,等粮草备齐了,等高宠和张宪那边也推进过来了,三路合围,才能打。”
“父帅,那咱们这几个月干什么?”
“守。”岳飞说,“守着金鸡岭,守着归德堡,守着永安寨。守到金兀术粮草耗尽,他自己会退。”
岳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金兀术的粮草要从河北运过来,沿途要经过金兵控制的区域,但那些区域已经被岳家军渗透得千疮百孔了。运粮队来了不敢走,走了不敢停,停了就被抢。金兀术撑不了多久。
冬天来了。
黄河结冰了,冰层厚得能走马车。岳云让士兵们在金鸡岭下的空地上挖了上千个陷马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薄木板和雪。金兵要是从冰面上过来,马踩上去就陷,非死即伤。
陆文龙每天在岭上巡逻。他的白袍换成了一件灰色棉袄,双枪的枪尖用布条缠了,怕冻裂。铁心兰也在岭上,她带着几个女兵负责后勤,给士兵们缝补衣服,给伤兵换药。
一天夜里,金兵真的来了。
三千骑兵,趁着雪夜从冰面上摸过来,想偷袭金鸡岭。领头的是一员金将,完颜黑风,金兀术手下的一员猛将。他们以为宋军都在睡觉,但岳云早就料到了。雪地里,金兵踩进了陷马坑,马腿断了,人摔下来,被木桩扎穿。
岭上的哨兵听见动静,敲响了铜锣。
岳云带着人从岭上冲下来,先放箭,再砍人。
陆文龙冲在最前面,双枪在黑夜里像两条银蛇,一枪捅穿一个金兵的喉咙,又一枪捅穿另一个金兵的胸口。
完颜黑风骑着马冲过来,举着狼牙棒要砸陆文龙。陆文龙左手枪格开狼牙棒,右手枪扎进了完颜黑风的腋下,枪尖从后背穿出来。完颜黑风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金兵没了主将,乱了阵脚,往回跑。冰面上滑,马跑不快,宋军的弓箭手在后面追着射,射倒了一大片。
天亮的时候,金兵撤了。冰面上丢下了至少五百具尸体,还有几十匹受了伤的马躺在冰上嘶鸣。岳云站在岭上,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冰面,知道金兀术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陆文龙蹲在岭上的磨刀石旁边,把双枪的枪尖擦干净。枪尖上没有缺口,金兵的铁甲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捅进去就穿。
“陆将军。”
陆文龙抬起头。“少将军。”
“干得不错!”
“承蒙少将军夸赞。”
“完颜黑风是你杀的?”
“是。他太慢了。”
岳云笑了一下,又一员大将,这日子不就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