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术哭没哭岳云不知道,但他一定在生气。
春天的黄河像一条刚睡醒的蟒蛇,翻着浑黄的浪头往东边滚。冰化了,水涨了,两岸的柳树抽了新条,黄黄绿绿的,风一吹就晃。
浚州城外的陷马坑被水泡塌了一半,岳云让士兵们填了,等天晴了再挖。
金兵整个春天都没有来,斥候说金兀术的主力退到了相州以北,正在四处搜刮粮食,补充兵源。
金国的皇帝完颜亶对金兀术连战连败很不满意,派了使者来训斥,金兀术气得掀了桌子,但拿岳家军没办法。
岳云在浚州待了一个春天,每天都在练兵。五千人被他练得脱了几层皮,刀法、枪法、盾牌配合、攻城、守城,什么都练。
士兵们私下叫他“阎王”,因为他练兵的时候不骂人,不踹人,但要求高得离谱。一个动作做不对,重复一百遍,做完才能吃饭。
铁心兰的枪法练得更精了。她跟岳云对练的时候,十枪里能有三四枪刺中岳云的破绽。岳云的左手好了大半,但一到阴天还是隐隐作痛,陈军医说这是伤了筋,得养一年半载。
四月初,岳飞派人来浚州送信,是一封家书,岳飞亲笔写的。
岳云拆开看了,纸上的字迹端正有力,跟岳飞这个人一样。前半段问他手伤好了没有,在浚州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后半段说朝廷下了旨,要岳飞进京述职,面陈北伐方略。
岳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
“你爹说什么?”铁心兰坐在旁边擦刀。她又开始练刀了,因为岳云说战场上枪断了就得捡其他兵器,最多的就是刀。
“说要进京述职,面见皇帝。”
“那不是好事吗?升官了?”
好事?他不确定。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太多关于临安的事,那座城市繁华似锦,但底下藏着暗流。
秦桧还在,赵构还在,他们不会因为岳家军打了几场胜仗就变成主战派。岳飞进京,谁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铁姑娘,你爹在太行山的时候,跟朝廷的人打过交道吗?”
“打过。”铁心兰把刀放下,揉了揉手腕,“有一年朝廷派人来招安,说要给粮给饷,让忠义社归朝廷管。我爹没答应。那人走的时候撂了狠话,说早晚有一天把太行山平了。”
“后来呢?”
“后来金兵来了,朝廷顾不上我们了。”
岳云点了点头。
五月初,岳飞从临安回来了。岳云赶回牛头山的时候,父亲的脸色不太好。像是憋着一股火。
岳云没敢问,站在帐里等着。
岳飞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秦桧,皇帝信他。”
就这六个字,岳云听懂了。
朝廷里主和派占了上风,岳飞进京说的那些北伐方略,赵构听了,点了头,但没给钱粮,没给兵马,只给了一堆空头官职。
高宠升了官,张宪升了官,岳云也升了官。但粮草没增一粒,兵没增一个。
“父帅,秦桧下一步会怎么做?”
“不知道。但他不会让咱们顺顺当当地打下去。”
岳飞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指着黄河沿线的几个渡口。“高宠在相州,张宪在卫州,你在浚州。三路齐头并进,秋天之前拿下黄河以北的所有据点。等他反应过来,仗已经打完了。”
岳云应了。
从牛头山回浚州的路上,铁心兰骑马跟着,两个人走得很快。路边的麦子黄了,风吹过去,麦浪一波接一波。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割麦,镰刀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你爹不高兴。”铁心兰说。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他不高兴的时候眉毛会往下压,嘴角不动,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一直看。”
岳云笑了一下。她观察得倒仔细。
“朝廷里有人不想让岳家军打赢。”
“谁?”
“秦桧。”
铁心兰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在太行山待了十几年,只知道金兵坏,不知道朝廷里还有人更坏。
“他是谁?”
“当朝宰相。金国的奸细。”
铁心兰的手攥紧了缰绳。“这种人怎么不杀了他?”
“杀不了。皇帝护着他。”
铁心兰不说话了。她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回到浚州,岳云把几个百夫长叫到一起,传达了岳飞的意思。秋天之前拿下黄河以北的所有据点,也就是说,他们要从浚州出发,渡过黄河,打到对岸去。这不是守城,是攻城,是进攻。
周百夫长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少将军,弟兄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其他几个百夫长也跟着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说,打,打过去,打到河北去,打到金兀术的老巢去。
岳云让他们安静下来。
“打是要打的。但不是蛮干。金兀术在河北经营了好几年,城防坚固,兵也多。咱们要一步一步来,先打渡口,再打县城,最后打州城。急不得。”
百夫长们坐回去了。
散会后,铁心兰跟着岳云走到城墙上。
“你打算先打哪儿?”
岳云指了指黄河对岸的一个黑点。“那儿。归德堡。金兵的一个据点,不大,但位置好。拿下来,咱们就有了一个过河的桥头堡。”
“多少人守着?”
“斥候说三百人。”
“三百人,不难打。”
“不难打也要打好。打不好,三百人也够你喝一壶的。”
五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岳云带着三千人过了黄河。船是老百姓借的,十几艘小渔船,一次只能运几十个人。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三千人全过了河。
归德堡在黄河以北五里处,是一座用石头砌的堡垒,不大,但墙厚。
金兵守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真人,满脸横肉,姓完颜,叫什么忘了。他站在堡垒的箭楼上,看见宋军黑压压地涌过来,脸色变了,但没跑。
岳云没急着攻。他让弓弩手在堡垒外围射箭,压住金兵的箭楼,又让刀斧手用盾牌护着工兵往城墙根底下堆土。堆了一层又一层,堆到跟城墙一样高,士兵们踩着土坡冲上去。
铁心兰冲在最前面。她的枪在这个距离上比弓箭好用,一枪捅翻一个,旁边的金兵冲过来,她一枪扎在那人肩膀上,人倒了枪拔不出来,她松开枪,拔出腰刀继续砍。
堡垒里的金兵不多,但抵抗很顽强。完颜站在箭楼上往下扔石头,砸死了好几个宋兵。岳云从土坡上冲上去,一锤砸在箭楼的柱子上,柱子裂了,箭楼晃了晃。完颜从楼上跳下来,摔在地上,被周百夫长一刀砍了脑袋。
不到一个时辰,归德堡拿下来了。三百金兵死了两百多,剩下的几十个跑了。宋军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七八十个。
岳云站在堡垒顶上,看着北边的旷野。金兵的援军还没来,但快了。他让周百夫长把死了的弟兄抬下去,把伤兵安置好,又让人加固城墙,准备迎接金兵的反扑。
铁心兰坐在地上,用布条缠腰上的伤口。刀砍的,不深,血把衣服染红了一片。
“伤着腰了?”岳云蹲下来。
“擦破了皮。”铁心兰咬着布条,自己缠,动作很熟练。
“我帮你。”
“不用。你帮我把刀磨一下就行,卷了刃。”
岳云拿起她的刀,蹲在磨石旁边,一下一下地磨。刀是朴刀,刀刃上全是缺口,有的很深,得磨掉不少钢。
他一边磨一边想着接下来的仗。归德堡拿下来了,但金兵肯定会来抢,守住这个桥头堡,比攻下来更难。
金兵的援军第二天就到了。三千人,领头的是一员金将,姓完颜,跟归德堡那个可能是亲戚,红着眼睛要报仇。
金兵从北边冲过来,箭矢像蝗虫一样往堡垒里飞。
岳云让人躲在城墙后面,等金兵冲到跟前再打。金兵冲到壕沟边,被竹签扎了一片。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冲到城墙底下,被石头和滚木砸得头破血流。
铁心兰站在城墙上,往下倒滚木。滚木是士兵在河边砍的柳树,一人抱一根,从城墙上推下去,一路滚过去,金兵躲都躲不开。
金兵攻了一天一夜,没攻下来。第二天凌晨,他们退了。损兵折将,丢下了五六百具尸体,往北跑了。
周百夫长站在城墙上,看着金兵的背影,啐了一口。“再来啊!再来爷爷还砸你!”
士兵们跟着喊,声音在旷野上传得很远。
岳云没喊。他清点了一下伤亡,死了十几个,伤了五十多个。堡垒里的存粮不够了,得从南岸运过来。伤的兵也得送回浚州,让陈军医治。事情一大堆,高兴不起来。
铁心兰靠在城墙上,腰上的绷带又渗血了。昨天倒滚木的时候她太用力,把伤口崩开了。岳云看见了,走过去。
“我说不让你倒滚木,你非倒。”
“别人没我力气大。倒不远。”
岳云没再说什么,蹲下来帮她把绷带换了一条新的。铁心兰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归德堡守住了。黄河以北有了第一个据点。
岳云让人加固城墙,挖深壕沟,又在堡垒外面多设了几道鹿角。
金兵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来。但只要归德堡在手里,浚州就有了屏障,黄河防线就更稳固了。
五月底,岳飞派人来归德堡送信。信上说高宠在相州打了胜仗,拿下了相州城外的两个据点。张宪在卫州也打了一仗,虽然没有拿下城池,但烧了金兵不少粮草。三路齐头并进,形势不错。
但信的末尾,岳飞加了一行小字。“临安有变,秦桧奏请撤兵。皇帝犹豫。”
岳云看了好几遍,把信烧了。
铁心兰问他写了什么,岳云没回答,只说了一句。“咱们得加快速度了。”
秦桧在临安的动作比岳云预想的快。他等不到秋天了。必须在秦桧说服赵构下令撤兵之前,把黄河以北的据点全部拿下。到那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朝廷想撤兵,金兵已经退了,还撤什么撤?
“铁姑娘,你去帮我传令。让周百夫长集合队伍,明天一早出发。”
“去哪儿?”
“北边。下一个据点。”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岳云站在归德堡的箭楼上,往北看。天边的云很厚,压得很低,要下雨了。远处的旷野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麦茬的声音。
雨下了半夜。第二天早上天晴了,岳云带着队伍往北开拔。泥路不好走,靴子上沾满了泥巴,走一步拔一下腿。铁心兰走在队伍中间,腰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
“你回去养伤。”岳云追上她。
“我不回去。你是去打仗,不是去赶集。多一个人多一把刀。”
“你这个伤——”
“我说了没事。”铁心兰打断他,加快了步子。
岳云没再拦她。
下一个据点在归德堡以北三十里,叫永安寨。寨子不大,住着百来户人家,金兵占了以后把老百姓赶走了,改成了兵营。守军五百人,寨墙是用木头搭的,不高但结实。
岳云到了寨子外面,没有急着打。他让弓弩手在寨子外围射了几轮火箭,木头的寨墙烧了起来,金兵从寨子里往外跑,被刀斧手堵在门口砍。铁心兰冲在最前面,枪尖扎在金兵的胸口上,抽枪的时候血喷了她一脸。
永安寨拿下来了,比归德堡还快。五百金兵死了大半,剩下的跑了。岳云让人救火,寨墙烧毁了不少,得重修。
铁心兰坐在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满脸是血,正在用水囊里的水洗脸。腰上的绷带又红了,但她没吭声。
岳云走过去,把水囊拿过来,倒在她背上,帮她冲血。血水顺着铁心兰的脊背往下流,把地上的土冲出一道红沟。
“今天晚上在这儿住一夜。明天回归德堡。”
“不回。接着打。”
“你的伤——”
“我的伤我说了算。”
岳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火,有恨,有不服输。他点了点头。
“行,接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