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惠龙集团香港办事处。
赵瑞龙挂了王大路的电话,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维多利亚港灰蒙蒙的海面,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大路的话,他听进去了。
月牙湖那块地,是他从吕州赚到的第一桶金,后来惠龙集团在汉东的版图,大半都是从那块地延伸出去的。
省里要动月牙湖,等于动他的命根子。
可赵瑞龙在商海官场滚了这么多年,不是凭着一腔冲动做决定的人。
丁义珍这个人,他打过交道。
吕州经开区那几年,他往经开区伸手,想在环湖风景区搞配套商业,丁义珍硬顶着不批,后来他又想通过其他渠道施压,丁义珍干脆把审批流程搬到了集体会议上,让他无孔可入。
那是赵瑞龙第一次在地方官员面前碰了个硬钉子。
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他传话。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加密号码,犹豫片刻,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
“瑞龙?”
祁同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
“同伟,问你个事。”
赵瑞龙开门见山,“月牙湖那边,省里到底要动到什么程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瑞龙,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丁义珍托王大路给我传了个话,说月牙湖整改是肯定的,但怎么整改、怎么补偿,还有得谈,让我回来谈。”
赵瑞龙语气不急不缓,“同伟,你在汉东,消息比我灵通。这话,有几分真?”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赵瑞龙能听见祁同伟的呼吸声,有些重,像是在斟酌措辞。
“瑞龙,月牙湖的整改通知,确实是下了。”
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易学习到吕州之后,翻查旧账,你的美食城和湖畔花园项目都在列。”
“这一点,瞒不住。”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比方才松弛了几分,“省里现在的重点,是生态修复,不是清算旧账。”
“易学习翻卷宗,翻出来的主要是项目审批、土地调规的问题。”
“这些问题,属于‘历史遗留’,真要追究到哪一步,怎么追究,还有得争。”
赵瑞龙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丁义珍说的‘可以谈’,有几分诚意?”
“诚意有没有,得看你回来怎么谈。”
祁同伟的声音透着一股隐约的急切,但又刻意压着,不让人听出来,“瑞龙,你人在香港,很多事情不方便当面处理。”
“月牙湖那块地,当年是你从吕州拿的第一块地,现在省里要动,你不回来,光靠电话遥控,谈不出什么结果。”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再说了,吕州那边,你还有一些别的项目。”
“易学习翻旧账,未必只翻月牙湖一个地方。”
“你回来一趟,把该协调的协调了,该说明的说明了,总比在香港干等着强。”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同伟,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高育良那边,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瑞龙能听见祁同伟的呼吸声,比方才更重了,像是在做某种心理挣扎。
“老师那边,情况比较复杂。”
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肖钢玉被巡视组带走了,侯亮平恢复了职务,三堂会审的结论被推翻。”
“老师这段时间,压力不小。”
“可高老师毕竟是省委副书记,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根基还在。”
祁同伟话锋一转,语气急促了几分,“瑞龙,你想想,老师如果真倒了,你赵家在汉东的利益,谁来保?”
“月牙湖那块地,谁来帮你说话?”
“所以你赶紧回来,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了,该协调的协调了,大家坐在一起想办法,总比你在香港干着急强。”
这话说得很重。
赵瑞龙在电话这头,慢慢抿了抿嘴唇。
祁同伟的意思,他听懂了。
高育良现在处境不妙,但根基未倒。
如果自己这个时候躲在外面不回来,等于把高育良架在火上烤,也等于放弃了赵家在汉东多年经营的关系网。
可如果自己回去,把姿态放低,该退的退,该让的让,把高育良这条线保住,赵家在香港的资产、在汉东的残余利益,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更重要的是,祁同伟有一句话打动了他。
“老师如果真倒了,你赵家在汉东的利益,谁来保?”
赵立春远在帝都,已经退居二线,对汉东的掌控力大不如前。
高育良是赵家在汉东最后一道屏障。
如果高育良垮了,赵家在汉东就彻底没人了。
赵瑞龙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翻出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刘生,你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赵总,杜伯仲开价太高,还在拉扯。”
“拉扯什么?”
赵瑞龙语气冷下来,“我不管他开什么价,三天之内,把东西给我拿回来。”
“拿不回来,就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这可不行,你是我的客户,杜伯仲同样是我的客户,如果实在不行,我攒个局,你们当面聊聊?”
“好吧!”
赵瑞龙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杜伯仲,惠龙集团前总经理。
当年环湖廊道垮塌事故之后,赵瑞龙本打算让他当替罪羊扛下全部责任,结果杜伯仲提前跑路,卷走了一笔资金,手上还攥着惠龙集团在吕州、京州两地利益输送的大量证据。
这个人躲在香港,一直是赵瑞龙的一块心病。
最近杜伯仲这颗定时炸弹还敲诈起自己,若是不能摆平杜伯仲,他回汉东就是自投罗网。
第二天,香港,中环,一间不起眼的私人会所包间。
窗帘拉得严实,灯光昏黄,桌上摆着一瓶开了封的洋酒和两只杯子。
刘生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枚打火机,脸上挂着他那副惯常的、谁也看不透深浅的笑意。
杜伯仲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几分钟。
他穿一件深色中式对襟衫,短发,眉毛浓重,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茶,神态安稳,像在自己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