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现在不是追责陈清泉个人的时候。”
祁同伟急道,“丁义珍这一步,目标根本不止陈清泉一个人。”
“他借着抓陈清泉,就是冲着我们汉大帮来的。”
“先是拿掉程度,今夜又端掉陈清泉,步步紧逼。”
“陈清泉手上握着大风厂案子大量内情,跟山水集团往来很深。”
“一旦审讯扛不住,把什么都吐出来,山水庄园、山水集团,连带我们,全都要被牵扯进去。”
高育良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明白。”
“丁义珍现在代理京州市委书记,手里握着地方实权,又取得沙瑞金的默许,腰杆硬得很。”
他缓缓睁开双眼,“可你以为,陈清泉是那么容易捞出来的?”
“抓捕行动事前就上报沙瑞金,是省委书记点头同意的。”
“人证物证齐全,录像、物证全部封存于市纪委。”
“今晚赵东来那句‘卷宗不归公安管’,不是托词,是现实。”
“我们现在伸手去捞,等于往枪口上撞,谁出面谁就要沾一身腥。”
祁同伟双拳攥紧:“那就眼睁睁看着陈清泉把我们全部卖出去?”
“能不能咬出来,要看陈清泉自己的骨头硬不硬。”
高育良神色冷峻,“现在,我们第一要务,立刻切割。”
“所有和陈清泉直接往来的线索,全部清理干净。”
“山水集团这边,高小琴必须把所有跟陈清泉私下接触的痕迹抹除。”
“不要再有任何电话、短信往来。”
“我已经通知高小琴去办了。”
祁同伟点头。
“还有,”
高育良目光锐利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你,近期不要再踏足山水庄园。”
“沙瑞金本来就在盯着圈子文化,陈清泉出事之后,山水庄园这个地方,已经成了风口浪尖,再去就是授人以柄。”
祁同伟脸上闪过一丝不甘:“老师,难道我们就只能被动挨打?”
“丁义珍借着沙瑞金的势,不断剪除我们的人,程度、陈清泉,一个接一个,长此以往,政法系统我们还有立足之地吗?”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挨打,也要分清形势。”
“现在不能硬碰硬。”
“陈清泉嫖娼的事实铁板钉钉,公开对抗,只会让沙瑞金抓住口实,指责我们搞圈子庇护违纪干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也不等于坐以待毙。”
“陈清泉的案子,要分两层看。”
“私生活腐化堕落,该处理就得处理,这点我们不能护短。”
“可贪腐问题,才是要命的。”
“只要陈清泉咬紧牙关,只承认生活作风问题,拒不交代职务受贿以及和山水集团的利益交易,这件事的冲击波就可控。”
“可审讯是市纪委连夜突审,丁义珍、赵东来主持审讯,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撬开陈清泉的嘴。”
祁同伟眉头紧锁。
“审讯规则摆在那里,纪委办案,讲究证据链,不能靠逼供。”
高育良缓缓说道,“陈清泉在司法系统混迹这么多年,熟通法条,知道什么东西说出来就是万劫不复。”
“只要他心里清楚,胡乱攀咬,他自己也没有活路,就未必会全部交代。”
祁同伟沉默片刻,又想起另外一桩心事:“老师,今晚这件事,明天天亮之后一定会传遍整个汉东官场。”
“外界都会解读成丁义珍对汉大帮开战。”
“我们总要有应对。”
“明天省委的小范围碰头会,这件事必然会被摆上台面。”
“我们怎么表态?”
高育良思索片刻:“表态,要大义灭亲。”
“陈清泉触犯党纪国法,支持纪委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这是公开台面之上必须讲的话。”
“绝不能流露出半分袒护。”
“台面之下呢?”
“台面之下静观其变。”
高育良眼神幽深,“丁义珍现在风光,可他不是没有软肋。”
“大风厂一堆烂摊子,职工安置、财政压力,还有欧阳菁案件还在侦办之中,京州大大小小遗留矛盾一大堆。”
“他能打攻势,我们就耗,等着他犯错。”
“官场博弈,不是一仗定输赢。”
书房外,客厅传来茶杯放置桌面的轻响,吴惠芬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把杯子放在书桌之上。
“你们师徒俩聊这么久,喝点热水。”
吴惠芬看向祁同伟,语气带着几分唏嘘,“陈清泉,以前到家里做客,看着文文静静,待人恭恭敬敬,怎么会做出这种荒唐事。”
高育良摆了摆手:“惠芬,这事你就不要掺和了。”
吴惠芬叹了口气,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再次只剩下师徒二人。
祁同伟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在杯壁升腾起薄薄白雾,他却浑然不觉。
“老师,如果陈清泉真的扛不住,把山水集团的交易全部交代出来,我们怎么办?”
高育良的脸色冷了下来:“那就只能各安天命。”
“记住,我们没有任何把柄落在陈清泉手上。”
“只要我们自己干净,就算他胡乱攀咬,没有物证,也定不了我们的罪。”
祁同伟心里清楚,这话更多只是自我宽慰。
很多事情,不需要完整铁证,只要有线索,就足以掀起滔天风浪,毁掉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仕途。
与此同时,市纪委办案点。
惨白刺眼的日光灯照亮狭小的审讯室。
陈清泉颓丧地坐在审讯椅上,一夜之间仿佛苍老好几岁,头发凌乱,西装外套皱巴巴地堆在一旁。
对面坐着两名市纪委办案人员,桌面上整齐摆放着一叠物证:山水庄园现场拍摄的照片、执法记录仪视频拷贝、现场查获的现金物证清单。
一开始,陈清泉还心存侥幸,依旧搬出那套荒唐的说辞。
“我是去学习外语,跟外籍学者交流文化……”
主审的纪委干部敲了敲桌面,把播放着抓捕现场录像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完整记录下五号套房抓捕全过程。
“陈清泉,事到如今,‘学外语’这套说辞,就不必再说出口来羞辱组织,也羞辱你自己。”
“嫖娼的事实,人赃俱获,证据确凿,这点你抵赖不掉。”
陈清泉眼神躲闪,额头上密密麻麻渗出冷汗,嘴唇反复翕动,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