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厅长,物证录像属于纪委案件卷宗,我公安这边只负责执行抓捕,卷宗不归我管。”
赵东来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卷宗如何处置,要不要对外通报,决定权在市纪委和市委,我做不了主。”
听筒这一头,祁同伟感觉胸口堵得发闷,一股火气无处发泄。
他很清楚,赵东来不是单纯跟他对着干,赵东来背后站着丁义珍,而丁义珍背后,站着沙瑞金。
今天这一局,自己完全落于下风。
“好,赵东来。”
祁同伟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记住今天晚上这件事了。”
“希望以后,你们手里的案子,都能够一直做到所谓的‘程序合规’。”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赵东来听得分明,不卑不亢地回应:“祁厅长,我们所有行动,都会坚守程序底线。”
“只要是触犯党纪国法的人,不管是谁,我们都要一查到底。”
“啪。”
祁同伟再也不愿意多说,直接挂断电话。
车内,祁同伟狠狠将手机扔在一旁的座椅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司机从后视镜看见厅长铁青的面色,大气都不敢喘。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脑子里纷乱如麻。
陈清泉完了。
抓嫖现场全套录像证据握在纪委手上,再叠加大风厂案子的受贿线索,陈清泉这次绝无翻身的可能。
顺着陈清泉往下深挖,山水庄园、山水集团的往来、自己和高小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随时都有可能被牵出来。
丁义珍!
这个过去一直躲在李达康影子后面的人,一旦掌握权力,出手就是杀招。
先是拿掉程度,今夜又端掉陈清泉,步步紧逼,刀刀砍在汉大帮的要害上。
手机再次响起,是高小琴打来的。
祁同伟接起电话,声音疲惫又压抑:“赵东来那边油盐不进,拿沙瑞金的批示压我,人捞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高小琴倒吸一口凉气:“连你都不行?”
“不行。”
祁同伟语气沉重,“丁义珍事先就向沙瑞金汇报过,这次抓捕,是省委书记点头同意的。”
“我们现在动不了。”
“那陈清泉怎么办?”
“一旦他扛不住审讯乱咬……”
高小琴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祁同伟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陈清泉嘴巴够牢。”
“通知底下所有人,立刻切断和陈清泉一切直接联系,所有往来记录抓紧清理干净。”
“谁都不许主动跟他产生牵扯。”
“我现在要去一趟高书记家里。”
“事闹到这个地步,必须马上向育良书记汇报。”
另一边,指挥车里。
赵东来放下手机,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即拨通丁义珍的电话,把刚刚和祁同伟通话的全过程原原本本汇报一遍。
“做得很好东来。”
听完汇报,电话里传来丁义珍平静的声音:“顶住压力,守住程序底线。”
“祁同伟那边,我料到他会来要人。”
“现在证据全部攥在纪委手里,沙书记已经点头,他翻不了这个局。”
“丁书记,陈清泉押到办案点了,审讯什么时候启动?”
“连夜审。”
丁义珍语气果决,“连夜突审。”
“盯着他,从嫖娼,到大风厂案件受贿,再深挖他和山水集团、吕州时期的旧账。”
“看看,他能吐出多少东西。”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个京州。
市纪委办案点的灯光彻夜通明。
刚刚被押解到位的陈清泉,颓丧地坐在审讯椅上,脸色灰白。
山水庄园的抓捕录像,一叠叠物证摆在他面前,铁证如山。
属于陈清泉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祁同伟的黑色轿车一路疾驰,破开京州沉沉夜幕,直奔省委家属院。
一路上,车窗紧闭,车厢内死寂无声。
他靠在后座,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幕幕:山水庄园深夜突袭、陈清泉人赃并获、给赵东来打电话碰壁,丁义珍借着沙瑞金的授权,一刀捅进汉大帮的软肋。
司机把车稳稳停在高育良家别墅院门外。
祁同伟推开车门,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在脸上,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几分。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外套,快步走上台阶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吴惠芬,脸上带着一丝倦意,显然已经准备休息。
“同伟?”
“这么晚过来,出什么大事了?”
看见深夜到访的祁同伟,她微微一怔。
“师母,事态紧急,我要向老师汇报重要情况。”
祁同伟声音低沉。
“你老师还在看书,进去吧。”
吴惠芬让他进门,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光线柔和。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祁同伟点点头,轻轻推开书房门。
高育良正坐在红木书桌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古籍。
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见到祁同伟神色狼狈、眼底布满红丝,心中已然猜到多半是出事了。
“坐。”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书本,语气平静。
祁同伟走到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着嗓子,把山水庄园抓捕陈清泉、自己打电话给赵东来试图捞人却被对方拿沙瑞金的批示顶回来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台灯的光晕落在高育良花白的鬓角上,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缓缓拧起。
陈清泉,那是他在吕州一手提拔起来的秘书,跟了自己许多年,后来安排进京州中院,本是一枚安插在司法系统十分好用的棋子,如今却在山水庄园嫖娼被抓现行,执法记录仪录下全部画面,铁证如山,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
“荒唐,简直荒唐!”
高育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个陈清泉,脑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现在是什么关口?”
“一一六事件余波未平,沙瑞金到汉东大刀阔斧整顿圈子文化,风声紧得如弓弦一般,他居然还敢跑到山水庄园干这种龌龊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