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神色不动,目光却深了几分。
他万万没想到,赵东来这个浓眉大眼、看着憨厚耿直的公安局长,暗地里居然布了这么深的一颗棋。
山水庄园是什么地方?
祁同伟和高小琴的老巢,汉大帮在京州最核心的据点。
在那种地方安插卧底,胆量和手腕缺一不可。
“说下去。”
丁义珍语气平淡。
“陈清泉有个癖好,喜欢借着‘学外语’的名义,在山水庄园跟洋妞搞不正当关系。”
赵东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每次都走庄园后门的贵宾通道,避开大厅。”
“我的卧底已经摸清了他的规律,最近他因为大风厂案子的事,心里发慌,去庄园的次数更频繁了。”
丁义珍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
赵东来继续往下说:“只要您点头,我这边可以安排一次精准布控。”
“等陈清泉下次去庄园,卧底提前传递消息,我的人在外面等着,等他跟洋妞进了房间,直接抓现行。”
“人赃并获,他赖都赖不掉。”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台灯的光晕打在丁义珍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仔仔细细看了赵东来一眼。
这个在京州公安系统干了多年的局长,平日里冲锋陷阵、耿直硬朗,外界都说他是“赵大炮”,可谁想得到,他竟然能在山水庄园那种地方安插卧底两年,摸清陈清泉的癖好和行动规律。
这份心思,这份布局,绝不是“粗人”能干出来的。
丁义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抬起手指了指赵东来,轻轻摇了摇头。
“东来,你小子不简单啊。”
赵东来咧嘴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丁义珍面前:“这是卧底最近一次传出来的消息,陈清泉今晚就在庄园,开的是五号贵宾套房,身边跟了两个洋妞。”
丁义珍拿起那张纸,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迹,记录着时间、地点、房间号、人员特征,简洁而精准。
“今晚?”
丁义珍抬眼。
“今晚。”
赵东来点头,“机会难得。”
“他平时不一定留在庄园过夜,可今天他下午刚从法院出来,情绪很不好,据说是大风厂案子的合议庭要换人。”
“他闷得慌,去庄园喝酒散心,卧底判断他今晚极可能留宿。”
丁义珍放下那张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他在权衡。
抓陈清泉的现行,好处太多。
铁证如山,汉大帮想翻都翻不了,京州法院系统的大风厂案子可以彻底摆脱汉大帮的干扰,山水庄园的丑闻一旦公开,高小琴和祁同伟的根基都要动摇。
可风险也在山水庄园是祁同伟的地盘,在人家老巢里抓人,消息一旦走漏,对方提前销毁证据、把人转移,打草惊蛇,后面再想抓就更难了。
而且,丁义珍自己心里清楚,他现在的身份是代理市委书记,主导抓陈清泉的现行,汉大帮一定会拿“程序不正义”“设局陷害”来做文章。
可他转念一想程序?
陈清泉收受贿赂、嫖娼,本身就是犯罪。
抓现行是合法取证,有市纪委的立案文书做依据,全程录像取证,谁敢说程序有问题?
至于汉大帮的反扑,只要证据扎实,沙瑞金那边就交代得过去。
丁义珍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清明。
“东来,你听我说。”
他的语气沉稳而果断,“行动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赵东来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
“第一,全程录音录像,从进入庄园外围开始,到控制现场、搜查房间,一个环节都不能漏。”
“取证要规范,不能给任何人留下翻案的口实。”
“第二,只抓陈清泉,不动山水庄园的人。”
“高小琴和祁同伟那边,暂时不要碰。”
“我们的目标是陈清泉,不要把战场扩大。”
“第三,行动之前,必须向省委沙书记报备。”
“我不能让沙书记事后才知道,那样他会觉得我们背着他搞动作。”
赵东来一一记下,点头:“明白。”
丁义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京州城的万家灯火,语气沉下来:“陈清泉是汉大帮在京州政法系统的钉子,拔掉他,大风厂的案子才能审得公正,京州的老百姓才能看到法治的希望。”
“这件事,不能搞砸。”
赵东来也站起来,目光坚定:“丁书记放心,我亲自盯着,绝不会出纰漏。”
丁义珍转过身,看着赵东来,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上来。
他抬手拍了拍赵东来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东来,你这个卧底,藏了两年,今天才拿出来。”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表面上是赵大炮,实际上比谁都沉得住气。”
赵东来嘿嘿一笑:“丁书记,干咱们这行的,不藏几手,怎么跟那些人斗?”
丁义珍点点头,指了指赵东来,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摇头里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无声的赞许。
“去吧。”
“提前布置,等我命令。”
赵东来把公文包收拾好,转身走出书房。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丁义珍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京州城的灯火,目光幽深。
陈清泉,山水庄园,五号贵宾套房。
这一局,该收了。
当晚十一点二十分,京州城西,山水庄园外围。
三辆不起眼的民用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庄园外两条街的僻静巷子里,车灯全部熄灭,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幽光映在车窗内壁上。
赵东来坐在第一辆车后座,手里捏着对讲机,耳机里传来卧底最后一次传出的消息:“目标已进入五号贵宾套房,两只‘洋鸡’随行,房内无第三人。”
“庄园保安巡逻路线未变,后门贵宾通道十一点四十分换岗,换岗间隙有七分钟空窗期。”
赵东来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三十二分。
“各组注意,按预定方案行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干脆,“一组封锁后门贵宾通道,二组控制五号套房门外区域,三组外围警戒,任何无关人员靠近,一律劝离,不得起冲突。”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低沉的回复。
十一点四十分整,庄园后门贵宾通道的保安按惯例撤岗,新岗还有七分钟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