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开区想要发展,就必须向市政府低头;而丁义珍一旦在常委会上公开争辩,又会被扣上“不顾全市大局”的帽子。
郑怀远心中暗暗佩服赵振邦的手段,但又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他低声提醒:“赵市长,还有一层。”
“丁义珍是张春江的女婿。”
“张春江虽然调去了外省,但在吕州本土派系当中依旧有深厚的影响力。”
“我们如果做得太明显,本土派系的干部未必会坐视不管。”
“所以我不会硬来。”
赵振邦语气放缓,神色却依旧笃定,“一切按程序走,市政府的要求全部合规合理,没有任何可以被人拿来攻讦的把柄。”
“他丁义珍如果想在程序上和我打擂台,他就得先承认市政府的统筹权。”
这场围绕经开区发展规划的权力角力,已经悄然拉开帷幕。
一周之后,丁义珍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正是经开区未来三年产业规划纲要的初稿。
厚厚数十页,内容翔实,数据扎实,落地的签约项目、在建工程、储备招商意向全部列明,底线条款清晰,条理分明。
他翻完整份初稿,确认没有虚报浮夸之处,才在签批栏内写上“同意,按程序报送市政府”。
文件由经开区办公室通过正式公文渠道,报送至市政府办公厅。
送出规划的那一刻,丁义珍心中十分清楚,接下来在市政府那一端,等待这份文件的,绝不会是简单的一纸批复。
赵振邦不会轻易让这份规划全须全尾地通过审批。
文件报送之后第三天,市政府办公厅便发来回函:规划纲要收到,已转市发改委、市自然资源局、市生态环境局等部门进行联合初审,请经开区安排专人对接后续修改意见。
回函措辞公事公办,看不出任何倾向性。
丁义珍把回函放下,心中却已经打起了十二分警惕。
他当即指派经开区发改科科长陈建军作为对接负责人,随时跟进市政府的反馈动态。
不出所料,回函发出后不到一周,第一批修改意见便如雪片般陆续返回。
市发改委的意见:建议经开区产业方向进一步向“高端制造”“现代服务业”集中,现有部分项目定位偏低,建议重新评估。
市自然资源局的意见:经开区未来三年用地需求总量超出全市统筹用地指标分配的预期容量,建议压缩规模。
市生态环境局的意见相对缓和,但同样提出部分拟建项目需补充环评前置材料。
三条意见,每一条都踩在经开区规划的敏感点上:定位太高,有架空现有产业基础的风险;用地压缩,等于直接卡住发展空间;环评前置材料补充,则可以无限期延长审批周期。
陈建军拿着厚厚的修改意见单,急匆匆走进丁义珍的办公室。
“丁书记,市政府的反馈意见下来了。”
“发改委说我们的产业方向不够‘高端’,要重新定位;自然资源局说我们的用地需求超标,要压缩;环保那边倒是相对客观,但要求补充的材料清单很细,真要逐项做完,至少要多花两到三个月的时间。”
丁义珍接过修改意见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在迅速盘算。
他放下单子,看向陈建军:“发改委提的‘产业定位偏低’,有具体依据吗?还是空泛的口头意见?”
陈建军翻开随附的批注说明:“他们列了几个对标的开发区作为参照,说人家的主导产业都是新能源、生物医药、智能制造,而我们还停留在装备制造、新材料这些传统升级板块,不够‘引领性’。”
丁义珍听完,微微摇了摇头。
“装备制造和新材料,是经开区现有的产业基础,也是我们手里最扎实的存量。”
“贸然把方向调向新能源、生物医药,等于抛弃现有优势,去追赶一个我们没有积累的赛道。”
“这种建议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脱离实际。”
他思索片刻,做出决定:“对发改委的回复,据理力争。”
“拿出经开区现有产业的产值数据、就业贡献、产业链配套现状,说明我们是在现有基础上做升级,不是原地踏步。”
“如果他们要调整,请他们拿出具体的产业导入路径和项目支撑,不能只凭几句空洞概念就让我们推翻现有规划。”
“自然资源局的用地意见,暂时不正面硬顶。”
丁义珍继续部署,“我们提交的用地需求,是按照已签约项目和在建工程的刚性需求测算的,属于已发生事实。”
“后续需要新增的地块,可以采取分期申报的方式,不在本次规划中一次性全部列明。”
“这样既符合程序,也避免了在纸面上和市政府正面冲突。”
“生态环境局那边的补充材料,尽快协调各科室配合完成,不要在这个环节上拖延。”
“只要态度端正、材料完整,环保审批这一关相对好过。”
陈建军一一记下,迅速领命而去。
此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经开区规划纲要的报送与修改,便在这样一种拉锯式的博弈之中来回反复。
市政府每提出一轮修改意见,经开区便组织人手逐条回应、据理力争;有些意见经过沟通可以适度让步,但涉及“底线条款,产业方向的基本盘、土地刚需的底线”,丁义珍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赵振邦没有直接在文件上批示强硬指令,全程通过各职能部门的反馈意见来施加压力。
他深知,一旦自己亲自跳出来否决经开区的规划,就等于在常委会上和丁义珍公开撕破脸,那反而是下策。
他要的,就是让丁义珍在反复的修改拉锯之中疲于奔命,最终主动向市政府妥协。
可赵振邦低估了丁义珍的韧性。
多年青石镇的改制淬炼,让他对拉锯战有着十足的准备。
无数个夜晚,经开区管委会三楼那间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