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放下手里的啤酒罐,身子微微前倾,认真思索起来。
他太清楚县直机关和县乡基层之间巨大的差别,自己扎根在基层乡镇,其中的苦与收获,他再明白不过。
“首先一点,你父亲的想法,大方向没有错。”
丁义珍语气沉稳,“一直待在市直机关,天天看报表、做规划,纸上写出来的蓝图再漂亮,没有见过底下真实的矛盾,很多规划就容易悬浮在空中,落不了地。”
“下去历练,对你长远来说,是好事。”
顿了顿,他继续分析,帮她把两条路掰开揉碎讲清楚:
“去县发改局当副局长,优势是业务衔接顺畅,你做产业规划的本事能够直接用上,工作上手快,生活条件也相对宽裕。”
“短板也很明显,县发改局还是机关属性,更多还是看材料、审项目,真正直面群众矛盾的机会依旧不多,很难完整体会基层治理的全貌。”
“如果选择去乡镇党委副书记,那就是另外一番光景。”
丁义珍想起青石镇的日日夜夜,想起改制、修路、维稳、处理群众上访一桩桩难事,眼底掠过一丝感慨,“乡镇,那才是最鲜活的基层。”
“征地调解、企业改制、劳资纠纷、群众信访,所有矛盾全部摆在你的面前。”
“会很苦,加班是家常便饭,各种各样的棘手事会源源不断找上门,受委屈、碰钉子都是家常便饭。”
“可同样,收获也是实打实的。”
“在乡镇待上两年,你再回头做产业规划,就不会只盯着纸面数据。”
“你会清楚一个项目落地,中间要跨过多少现实沟坎,知道老百姓真正的诉求是什么,做出来的方案才不会飘在半空。”
说完这些,丁义珍没有直接替她拍板,而是把选择权交还给她本人。
“但归根结底,怎么选,要看你自己内心想要什么。”
“如果你希望平稳过渡,把自己现有的规划业务继续做深,县发改局会更适合你。”
“如果你愿意吃几年苦,想要完整历练基层治理的全套本事,不怕繁杂矛盾,那就选乡镇。”
“还有一层现实,我们快要结婚。”
丁义珍语气放缓,坦诚说出无法回避的现实因素,“如果下到偏远乡镇,来回吕州就要耗费不少时间,往后筹备婚礼、婚后生活,也会多不少现实阻碍。”
“这个现实问题,你也必须纳入考量。”
张曼静静听着丁义珍的一番剖析,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低头沉思良久。
桌上小菜已经微微放凉,两听啤酒也下去大半。
“你说的这些,句句都说到点子上。”
张曼抬起头,眼神变得更加清明,“我做产业规划这么多年,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想法脱离地面。”
“很多规划文件写得洋洋洒洒,可一落到乡野土地上,处处碰壁。”
“吃苦我不怕。”
“只是一想到婚后两地奔波,心里确实会有所顾虑。”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确实是绕不开的现实。”
丁义珍看着她,轻声宽慰:“不用急着今晚就下结论。”
“过完春节,你可以找机会,分别找县发改局、还有意向乡镇的熟人多打听打听,看看具体岗位的真实状态,把现实利弊全部摸透,再做最终的抉择。”
“无论你最后选哪一条路,我都支持你。”
窗外又一簇烟花在远处夜空炸开,淡淡的光亮一闪,映在窗户玻璃上。
狭小的宿舍屋内,气氛安静而温和,两个即将步入婚姻的年轻人,一边憧憬着组建属于自己的小家,一边也在认真思索属于自己的事业前路。
春节的年意渐渐褪去,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吕州各行各业全部回归正轨。
经开区管委会大院重新恢复往日的忙碌节奏,塔吊轰鸣,车辆往来不息。
丁义珍依旧守着经开区党工委专职副书记的本职岗位,一头扎进机关党建、党风廉政教育工作当中。
日常开会研判班子思想动态,梳理各个岗位的廉政风险清单,组织下属国企党员开展轮训学习。
虽然不再直接分管招商、土地、项目这些一线实权业务,但只要是党工委班子会,但凡谈及项目引进、土地出让议题,他依旧会恪守原则,就廉政风险、程序合规性坦诚发表意见,不刻意抢话语权,却也绝不做闭口不言的旁观者。
下班之后,大部分时间就回到管委会那间单人周转宿舍,偶尔和张曼碰面,两个人也常常聊起岗位选择、婚房筹备的各类琐事。
过完正月,张曼经过多方打听、找在基层任职的旧同事座谈问询,反复权衡利弊,终于拿定了主意。
她放弃了下乡镇担任党委副书记的选项,最终确定去往距离吕州市区仅仅二十公里的复县发改局,就任副局长。
二十公里的路程,柏油公路通畅,开车四十分钟以内就可以往返市区,既离开了市直机关,下沉到县级一线,接触真实的产业项目落地,完成父亲所期盼的基层历练;又不至于深陷偏远乡镇,不会出现婚后长期两地分隔的窘境。
兼顾事业成长,又照顾到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于她而言,是当下最折中也最务实的答案。
岗位调动的报批流程稳步推进,组织部考察谈话、行文调动一步步走完,张曼的人事通知正式下达,四月就要赴复县发改局报到履职。
尘埃落定之后,一个周末的傍晚,二人坐在家属院那套八十八平的毛坯房里,脚下还是冰凉的水泥地,窗外春风吹动梧桐树新发的嫩芽。
“岗位定下来了,复县发改局副局长。”
张曼看向丁义珍,眼神释然,“二十公里,不算远,以后下班我就可以回吕州,不用长期扎根乡下。”
“既能接触县级产业实务,又不会耽误我们筹备婚礼。”
丁义珍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点点头:“这个选择很稳妥。”
“既跳出市直机关的纸面办公室,得到基层锻炼,现实生活上的难题也避开了。”
“往后上下班来回跑,辛苦一点,但总比两地分居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