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便是登门张春江家拜年的日子。
丁义珍特意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色便装。
手里提着两盒本地高山云雾茶,两盒品质上乘的干果礼盒,简简单单,分量得体,绝无贵重奢侈品。
敲开张家的家门,屋内暖意融融。
张春江和爱人刘慧早已在家等候,家里没有其他来客,就自家人。
“义珍来了,快进屋。”
刘慧笑着上前招呼。
张春江坐在客厅沙发上,放下手里翻阅的书籍,目光平静地看向丁义珍。
拜年的礼数周全,丁义珍礼数有度,言语克制,没有刻意逢迎吹捧。
落座闲谈,绝大多数时间聊的都是家常:岩台二老身体,过年市面的物价,读书见闻,几乎不触碰吕州官场、经开区那些暗流涌动的工作议题。
饭桌上菜肴丰盛却不铺张,几道硬菜搭配清淡时蔬,酒水只开了一小瓶低度果酒,浅尝辄止。
席间,张春江偶尔会看似无意,问两句经开区干部队伍思想动态,丁义珍也是就党务廉政本职工作客观作答,不妄议其他班子成员,不议论项目招商的是是非非。
刘慧则更多关心两个年轻人往后的打算,旁敲侧击问到房子装修。
丁义珍如实相告:“房子是房改毛坯,打算过完开春再动工,量力而行,简装入住,一切靠我们两个人工资积蓄,不搞特殊。”
这句话,张春江听在耳中,微微颔首。
他最怕的就是丁义珍借着和自家的关系,想方设法捞好处谋便利,现在看来,这个人守住了底线。
饭后茶歇,没有久留。
丁义珍明白春节登门,不宜久坐,避免落人口实。
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走出市委家属院,傍晚的吕州,满城灯火,家家户户窗户透出过年的暖意。
捷达缓缓行驶在路上,街边路灯挂满红色灯笼。
张曼坐在副驾,轻轻呼出一口气:“总算把两边年拜完了。”
丁义珍握着方向盘,目光望向窗外满城灯火,心底却无法全然松弛。
老百姓的年,是团圆吃食,阖家欢聚。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普通人的岁末安宁。
“年,好好过。”
丁义珍低声说道,“但有些事,躲不开。”
捷达轿车一路穿过挂满红灯笼的街道,回到经开区管委会大院。
大院里大部分干部职工已经放假返乡,四下安安静静,只有零星几处宿舍楼窗户亮着灯火,门卫室的一盏白炽灯孤零零照着大门。
丁义珍的单人宿舍就在管委会宿舍楼三楼,一间不大的一居室,是还没分到房改房之前,单位给安排的周转住处。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简易衣柜,墙角摆着小小的冰箱,厨房就只是一个简易操作台。
因为过年值班排到丁义珍,他春节这几天有大半时间要守在经开区,张曼没有回父母家留宿,索性跟着过来,楼道里安安静静,四下没有旁人。
把车门锁好,手上还拎着从岩台带过来的熟食、腌菜,还有路上顺手在便民超市买回来的几样净菜。
“家里地方小,委屈你了。”
丁义珍推开宿舍房门,按亮顶灯,暖黄的灯光铺满狭小的屋子。
“没事,能有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待着就挺好。”
张曼脱去外套挂在椅背上,环顾一圈这间朴素的单人宿舍,脸上不见半分嫌弃。
两个人年纪摆在那里,丁义珍三十四,张曼二十九,两边父母都见过,谈婚论嫁早就摆上了台面,双方长辈都盼着他们尽早把婚事办下来。
也正是两家都已经默许认可这段关系,过年这个节点,张曼才可以放心大胆过来,和丁义珍待在一处。
二人分工忙活起来。
丁义珍在简易操作台洗切蔬菜,张曼从袋子里取出从岩台带回来的卤丸子、酱肉,切好装盘。
没什么山珍海味,几样家常小菜摆上小小的书桌,又开了两听啤酒。
窗外远处城市零星传来零星爆竹闷响,屋子里安安静静。
碰了碰啤酒易拉罐,“咔”的一声轻响,泡沫微微泛起。
丁义珍抿了一口啤酒,看向对面的张曼:“两边老人都催,开春房子装修完,婚事确实也该好好筹划筹划。”
张曼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易拉罐的罐壁,吃了一筷子青菜,沉吟片刻,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工作上的烦心事。
“对了,有件事,我心里一直拿不定主意,正好跟你商量商量。”
丁义珍抬眼看她:“怎么,发改委那边工作不顺心?”
“倒不是不顺。”
张曼轻轻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思索,“我一直在市发改委机关做产业规划,天天坐在办公室看报告、改文稿,时间久了,总觉得大多是纸面功夫。”
“我爸最近找我谈过几次,想把我调动出去,下到基层去历练。”
丁义珍握着啤酒罐的手微微一顿:“下基层?具体怎么个安排?”
“有两个路子摆在面前。”
张曼缓缓说道,“一个是下到县里的发改局,任副局长,分管产业规划;还有一个,是下到乡镇,任党委副书记,主抓工业经济。”
“我在机关坐久了,对下面县乡的实际情况,大多只停留在书面报告上。”
“我爸的意思,年轻干部,不能一直窝在市直机关大楼,要到一线去摸实实在在的情况,多经历一点基层风雨,对以后长远发展有好处。”
“可我也有顾虑。”
张曼蹙了蹙眉头,“县发改局,离市里不算太远,业务和我现在做的工作一脉相承,上手会轻松很多。”
“但说到底,依旧更多是机关业务,接触一线矛盾的机会有限。”
“要是去乡镇当党委副书记,那就是完全扎进基层,征地、企业、群众矛盾,什么事都要碰,能真正吃透基层现实,就像你当年在青石镇那样。”
“可乡镇条件艰苦,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压力也会大上许多。”
她抬眼望向丁义珍,眼神恳切:“两条路,各有利弊,我自己权衡了好几天,始终拿不准主意。”
“我爸只是给我指明方向,具体怎么选,他让我自己好好考量。”
“你是实打实从基层一步步闯出来的,青石镇那些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屋内灯光柔和,窗外远处时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