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了地里。
出苗第十六天,苗已经有半尺高,叶子舒展开,绿得发亮。培土培过的垄,土包一个挨一个,像地里趴着一行行小坟头——王老汉说不好看,可他每天都要蹲下去,扒开一个土包看一眼,看一眼,再盖回去。
顾寒在地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枚耳坠,用一根细麻绳穿了,挂在脖子上,塞进衣襟里,贴着胸口。
麻绳是石头给的,那小子说先生您穿这个做什么,顾寒说穿个念想。
耳坠贴着心口,凉的。
他一整天都能感觉到那一点凉。
午后,明算堂来了个客人。
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书吏,姓吴,四十来岁,圆脸,一身青袍,进门先咳嗽一声,拿眼睛把堂里扫了一圈。
扫到三十七个孩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顾先生,这是…
学生的堂课。顾寒说,吴书吏请坐。
吴书吏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往桌上一摊。
顾先生,兵仗局那批料例清册,部里核过了。
核过了。吴书吏端起茶抿了一口,有几处,要请教。
请讲。
第一处,营缮司核出来,您这清册上,铁料的耗损率,写的是一成二。吴书吏说,部里旧例,火器管坯的耗损,是二成。
二成太高。
吴书吏笑了,顾先生,这是朝廷的定例。您说一成二,那不就是说,部里这二成,是虚的?
顾寒也笑:吴书吏,部里的二成,是给生铁定的。我这清册上,用的是炒钢。
炒钢不是铁?
炒钢是铁炼过的。顾寒说,一炉生铁,炼成炒钢,去三成渣。剩下的,再打成管坯,耗损不到一成。
吴书吏的笑僵住了。
这个,部里没见过。
所以部里核了半个月。
吴书吏咳嗽一声,翻过一页。
第二处。您这清册上,硝的用量,一管三两二钱。部里旧例,是四两。
四两太多。
硝多则爆。顾寒说,火药配比,硝七磺一炭二,是老法子。我改了,硝六磺一炭三。
改了?吴书吏瞪眼,这是祖宗定下来的——
祖宗定下来的,吴书吏试过么?
什么?
我说,硝七磺一炭二,吴书吏亲眼见过它炸么?
吴书吏张了张嘴。
他当然没见过。
硝多了,燃烧快,膛压高,管子薄一点就炸。顾寒把清册推过去,我这三两二钱,配我的管壁厚度,正好。您要四两,也行,那管壁得加厚一分二厘。加厚一分二厘,一支枪重一斤四两,兵扛着走三十里,您试试。
吴书吏的汗下来了。
他翻第三页,手已经开始抖。
第三处这个,工时的算法…
工时按件,不按日。
部里是按日的!
按日,匠人磨一天工,您给他一天钱。顾寒说,按件,他磨一天,就少一件钱。您说哪个划算?
吴书吏不说话了。
他把那卷纸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了三遍。
他挑不出错。
一处在铁料上,人家把炼渣算进去了。一处在硝上,人家把膛压和管壁一起算了。一处在工时上,人家把匠人偷懒的可能也算进去了。
这账干净得像水洗过。
吴书吏抬手擦了擦额头。
顾先生,他干笑两声,这个部里还得复核。
复核。
是,复核。
要多久?
这个…吴书吏眼珠子转了转,半个月?
上一次,也是半个月。
吴书吏的脸僵了。
顾寒却没再逼他。
他端起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那就复核。
吴书吏走了以后,堂里炸了锅。
先生!小六第一个跳起来,他说复核!他又拖!
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根本没打算批!
三十七个孩子义愤填膺,一个个脸涨得通红。
顾寒摆了摆手,让大家静下来。
我知道。
那先生为什么不戳穿他?
戳穿了,他换个人来。
那就再戳穿!
再戳穿,就再换一个。顾寒说,你们三十七个人,一年能戳穿几个?
孩子们愣住了。
堂里静下来。
幼薇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最后头,面前摊着一本册子,笔尖悬着。
顾寒看了她一眼。
幼薇,你在记什么?
幼薇抬起头。
记日子。
什么日子?
洪武六年四月十六。幼薇念道,工部营缮清吏司,吴姓书吏,来核料例清册。核三处:铁料耗损、硝的用量、工时算法。三处皆未挑出错。该吏改口,期半月。
她停了停。
上一次核,是三月廿九。也是,也是半月。
顾寒走到她桌边。
他看见那本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一行一行的字。
三月十一,料单发下。 三月十九,批。中间八日。 三月十九,批。四月初二发料。中间十三日。 四月初二,发料六成。 四月十六,核。改口复核,期半月。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
一个工部小吏的名字,一个兵仗局库子的名字,一个经手书办的名字。
顾寒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幼薇。
记这些名字做什么?
幼薇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
先生说过,她说,拖延时日,也是数据。
顾寒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缝纫机堆里,这丫头第一次拿起算盘的样子。
那时她连两个字都不认得。
谁教你的?他问。
幼薇眨了眨眼。
先生教的。
那天晚上,顾寒把那本册子要了过来,一个人翻到半夜。
他一页一页看过去。
那些名字、那些日子、那些,一笔一笔,干干净净,没有一句评论,没有一个脏字。
可把它们连起来,就是一张网。
一张拖了七十九天的网。
顾寒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胡惟庸卡他,不是要他死。
是要他慢。
慢一天,洋芋就晚一天铺开。慢一月,秋后的粮就少一仓。慢一年,墙外头就多饿死几个堡子。
胡惟庸不怕他造枪。
胡惟庸怕的是——他造得太快。
顾寒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伸手,从衣襟里摸出那枚耳坠。
三道线,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白。
他把耳坠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他轻声说。
然后他站起来,提笔,在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秋后称产之后,立即扩二千亩。
写完,他又添了一行:
不必等他们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