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货摊,一溜儿摆开二十几家,卖的都是破铜烂铁。
缺口的碗、掉了漆的梳妆匣、锈成一块的锁、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的铁器。摊主们缩着脖子坐在马扎上,有的打盹,有的拿抹布擦一件擦了三年也没擦亮的铜器。
幼薇是来买笔墨的。
明算堂的墨用得快,三十七个孩子,一个月要吃两斤。她每月来一趟,固定在西头第二家,那家的墨便宜,一锭比别处省三文。
买了墨,她往回走。
走到第四家的时候,脚底下地一响。
她低头。
是一枚耳坠。
躺在摊布边上,半截压在一只破木梳底下,只有一点点银白露在外头。
幼薇捡起来。
是一枚银耳坠,不大,指甲盖大小,扁扁的,边上磨得发亮,纹路里嵌着黑锈。
她捏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纹路,她认得。
三道线,第一道直,第二道绕着第一道弯过去,第三道最细,从两道中间穿出来,到末端分了个小叉。
她见过。
去年在普惠堂,先生发着高烧躺在那儿,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贴在眉心。她端水过去,正看见那道纹——她就当是疤痕,没敢问。
后来她又见过几次。先生低头算账的时候,抬手揉眉心的时候,有一回先生在灯下睡着了,那纹在灯影里清清楚楚。
她一直觉得那像什么,又说不上来。
现在她知道了。
这枚耳坠上的纹,跟先生眉心那道,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连第三道线末端那个小叉,都一模一样。
小娘子,要这个?
摊主是个干瘪老头,缺了两颗门牙,正拿抹布擦一只铜壶。
幼薇攥着耳坠,手心里全是汗。
这个怎么卖?
老头瞟了一眼,嗤了一声。
破烂。银子都不是,是锡的。没人要,垫桌脚还嫌硌。
我要。
你要这干啥?
幼薇心跳得厉害,我看着好看。
老头哈哈一笑,那笑里全是风箱漏气的声音:好看?这玩意儿黑得跟炭似的,好看个屁。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给两文,拿走。
幼薇从荷包里摸钱。
她摸出来的是一钱银子。
我没带零钱。
老头盯着那块碎银,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装作不在意:一钱?太多了。这玩意儿不值一钱。
就一钱。幼薇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攥起耳坠转身就走。
走出七八步,她听见身后那老头嘀咕了一句:
怪事。这破烂搁了三年,今天倒有人抢。
幼薇一路跑回明算堂。
跑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了。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枚耳坠,攥得手心发黏。
她不知道该不该给先生看。
她忽然害怕。
不是怕先生骂她乱花钱。是怕——她一拿出来,先生脸上的表情,会变成她没见过的样子。
她在门口站到天快黑。
顾寒从里头出来,看见她杵在那儿。
幼薇?
幼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一抖。
站这儿做什么?
她低着头,先生,我买了墨。
墨呢?
在、在里头。
那你还站这儿?
幼薇不说话。
顾寒看了她一眼,看出不对了。
手伸出来。
幼薇慢吞吞地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攥着拳头。
张开。
拳头张开。
掌心里躺着一枚发黑的银耳坠。
顾寒的目光落在上面。
然后就不动了。
堂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爆炭的声音。
顾寒伸手,把那枚耳坠拿起来。
他的手很稳。
可幼薇看见,他捏着耳坠的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看正面。他把耳坠举到灯下,让光从侧面照过去,看那三道线的深浅。
看了很久很久。
堂里的灯芯烧了一段,爆了个灯花。
先生?幼薇小声问。
顾寒没答。
先生这、这是我今天在城南旧货摊买的。花了一钱银子。是不是太贵了…
哪儿买的。
顾寒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石头。
城南旧货摊,西头第四家。
摊主什么样?
是个老头,缺牙,在这儿擦一只铜壶。
摊上都有什么?
破碗、破梳子、锈锁…幼薇努力回想,还有几个铜器,都看不出是什么了。
那枚耳坠,原来在哪儿?
压在一只破木梳底下。幼薇说,就露出来一点点。
他说是锡的。
搁了三年。
顾寒把耳坠握进掌心。
他闭上眼睛。
幼薇看见他闭眼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极用力的、忍着什么的神态。
然后他睁开眼。
先生,幼薇忍不住了,这上面画的……
是纹样。
我看着…幼薇鼓起全部勇气,像先生眉心那道。
顾寒看着她。
那一眼,看得幼薇心里一凉。
不是凶。先生从来没凶过她。
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眼神——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上了一条缝。
幼薇。
这枚耳坠,你从今往后,不许跟第二个人提。
幼薇点头,点得又快又重。
连王先生也不说?
连王先生也不说。
连小六?
连小六。
幼薇咽了口唾沫:那我记在册子上么?
顾寒看着她。
不记。
可先生说,数据要全。
这一条不记。顾寒说,这一条,只在你心里记着。
幼薇的眼圈忽然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先生,她小声说,我是不是不该捡回来?
顾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了按她的头顶——像从前那样,按一下,很快松开。
你捡得对。
那天夜里,顾寒一个人去了城南。
他打着手电——不,他提着灯笼,从城东走到城南,走了一个多时辰。
旧货摊那条街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摊子全收了,地上留着几道席子压出来的印子,还有几片没扫净的烂菜叶。
他在西头第四家的位置蹲下来。
地上什么也没有。
他举着灯笼,一寸一寸照过去。照到墙根,照到石板缝,照到一堆别人倒掉的炉灰。
没有。
他问了更夫。更夫说,那老头姓甚名谁不知道,摆了三四年的摊,前两天就没来了。
走了?
谁知道。更夫打了个哈欠,这种人,来无影去无踪,许是死了也说不定。
顾寒站在那条黑漆漆的街上,站了很久。
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耳坠。
三道线。
他自己的眉心,也是三道线。
他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枚私章——也是三道线。
他一直以为,那纹样是门给他的。
可如果门是唯一的东西,为什么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把这纹样刻在一枚耳坠上?
那枚耳坠是旧的。
黑锈嵌进纹路里,抠都抠不下来。搁了三年,压在一只破木梳底下,一文不值。
旧的。
比他穿过去的那一天,还要早。
顾寒站在夜风里,浑身发冷。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门纹安安静静,不烫。
——不烫,说明他没说谎。
可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