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就废了吧。”
陈东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道,“下回下沙的时候,把锅炉修好,水温提上来。你这发酵底子其实不错,只要曲药用对,在镇上绝对排得上号。”
陈东转头,冲王超群伸出手。
王超群心领神会,拉开双肩包,掏出一瓶没撕标签的寒杉递过去。
陈东顺手把玻璃瓶放在水缸盖上。
“老伯,我们陈记的酒。尝尝这种寡淡的工艺,说不定能给你点新思路。”
“老王,苏秘书,走了。”陈东双手插兜,转身走出院子。
老拐愣在原地,看着那瓶包装极简的寒杉。
半晌,他拿起不锈钢酒提子,砸开寒杉的瓶盖,倒了一点进平时试酒的粗瓷碗里。
酒液入碗,冰川清泉般的冽香轰然炸开,瞬间把院子里那股浓郁发酸的酱香酒糟味撕得粉碎。
老拐猛地吸了吸鼻子,端起碗,手有些发抖。浅尝一口。
五秒后,老拐扑通一声坐在了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几十口大缸,苦笑连连。
“这哪是酒啊……”
……
出了西水巷,坑洼的青石板路让苏幼微吃尽了苦头。
脚踝酸痛无比。
“陈董,接下来去哪?”苏幼微拿出平板准备记录,声音带着几分强压的疲惫。
“农贸市场。”陈东随手拦了辆出租车。
接下来的整整四个小时,苏幼微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魔鬼式调研”。
陈东根本没去什么高端酒楼,而是带着他们一头扎进了遵市最大的批发市场。
两人在满地菜叶和鱼腥味的过道里穿梭,一家接一家地进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散酒铺。
“老板,来二两十块钱的。”
陈东站在一个大塑料桶前,接过老板递来的一次性杯子。
抿了一口,陈东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苏幼微。
“记下来。”
陈东语速极快,“典型的串沙酒。食用酒精加丢糟蒸馏,里面加了己酸乙酯和香兰素调味。焦糊味是烤麦麸提出来的。成本一斤不超过两块五。”
苏幼微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越记心越惊。
这已经是第十六家了。
不管是从十五块一斤的低端货,还是八十块一斤的中档散装,陈东只要抿一口,就能精确报出里面的工艺缺陷、勾调比例,甚至连添加的工业香精名称都不差分毫。
这种神乎其技的味觉解析能力,茅企那几个拿国家津贴的总工也做不到!
“东子,我不行了。”
王超群靠在电线杆上,疯狂灌矿泉水,“我打嗝都是一股子泔水和劣质酒精的混合味。咱能别喝这种毒药了吗?”
陈东把手里的半杯散酒倒进下水道。
“老王,做市场,你得先摸到底盘。”
陈东递了根烟给王超群,“这片土地上,一万块钱一瓶的是酱香,十块钱一瓶的也是酱香。不把这些低端货的工艺和成本摸透,以后陈记怎么定策略?”
苏幼微在一旁听到这话,呼吸猛地一滞。
陈记真的要做酱香!
晚上七点。三人回到酒店。
陈东刚洗完澡,换了身宽松的短袖,手机响了。
“陈老弟,休息没?”电话那头是红兴集团董事长周大圣,声音透着股兴奋。
“刚回酒店。周老哥有安排?”陈东靠在沙发上擦头发。
“来郊区的紫竹山庄。”
周大圣压低声音,“遵市几个老资格的渠道大枭攒的。听说弄出了一坛封存五十年的绝版酱香母酒。圈子里传得神乎其神,我弄了三个名额,你带人过来开开眼?”
“五十年?”
陈东挑了挑眉,“行,发定位。”
半小时后,迈巴赫停在紫竹山庄门口。
这里地处半山腰,不挂招牌,全封闭式管理。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核对过身份后才放行。
大厅里布置得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长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除了周大圣,其余全是生面孔。一个个气场沉稳,看穿着打扮,都是手握一方资源的地头蛇。
坐在主位上的,是个满头银发、穿着唐装的老者。
“陈老弟,这边。”周大圣招了招手。
陈东走过去落座。
在场的人目光纷纷投向陈东。千亿陈记的名头,这两天在遵市圈子里早已如雷贯耳。
“这位就是陈董吧?百闻不如一见。”
唐装老者笑呵呵地开口,“老朽蔡明,以前在茅企技术部混过几年饭吃,现在退下来,跟几个老伙计玩玩酒。”
“蔡明客气。”陈东笑着点头。
“听说陈董在峰会上,大谈什么分子级微操,说得神乎其神。”坐在蔡明左手边的一个中年胖子阴阳怪气地插话。
这胖子是本地最大的渠道商之一,茅企的铁杆拥趸。
陈东没接话茬,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行了,今天不谈门派之见。”
蔡明摆摆手,冲旁边的服务员示意,“把东西请上来吧。”
两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封着黄泥的陶土罐走上来。放到桌子正中央。
泥封一开。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
没有想象中那种冲鼻的酒味。而是一股极其幽雅、深邃的香气,像是在原始森林里沉淀了百年的古木,带着一点淡淡的花果香和极致的陈曲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周大圣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味道。”
服务员用特制的银勺,给在座的每个人分了一小杯。
酒液呈现出琥珀般的浓黄色,挂杯粘稠得像油。
胖子端起酒杯,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这才是酒的巅峰。陈董,这种岁月沉淀出来的东西,你那流水线上的机器能算出来吗?”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陈东身上。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陈东端起酒杯,没急着喝,而是对着灯光看了看酒色。
随后,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闭上眼,感受了三秒。
“好酒。”
陈东放下空杯,睁开眼,“酯化反应到了极致,水分子和酒精分子结合得非常紧密。口感醇和,回甘绵长。”
胖子嗤笑一声:“算你识货。”
“但是。”
陈东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得出奇,“这酒,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