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市老城区,西水巷。
这条巷子跟国际会议中心那边的繁华完全是两个世界。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全是低矮的平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发酸的酒糟味。
陈东双手插兜走在最前面。
王超群跟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从路边买的冰粉,边吃边走。
走在最后面的苏幼微,处境就没那么从容了。
昨晚被迫给陈东踩完背,又大半夜跑去老城区排队买烤脑花,她以为这就够折磨人了。
没想到今天陈东直接把她拉到了这片连车都开不进来的棚户区。
“陈董。”
苏幼微看着自己被泥水溅满的真皮高跟鞋,深吸一口气,保持着职业微笑,“咱们已经在这种巷子里转了两个小时了。这里都是些连营业执照都不一定全的私人小作坊,没有任何考察价值。”
陈东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
“苏秘书,这你就不懂了。”
陈东语重心长地说道,“高端酒的底蕴在哪?不在那些装修豪华的展厅里,就在这些不起眼的巷子里。这里的空气酵母群,才是遵市酱香真正的灵魂。”
苏幼微心里冷笑。装,接着装。茅企的微生态环境和酵母群谱系图都在总部实验室的保险柜里锁着,你跑这闻味儿能闻出个什么名堂?
“前面那家,看着有点意思。”
陈东没管苏幼微的表情,指了指巷子尽头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黑瓦房。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铁锹翻动酒糟的声音。
陈东推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堆满了麻袋装的高粱,角落里还摞着几个大酒缸。一个穿着破洞背心、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正光着膀子在院子中央翻动着冒着热气的酒糟。
“老伯,忙着呢?”陈东熟络地打招呼。
老头动作没停,眼皮抬了一下,扫了陈东三人一眼。
“买酒去前头小卖部,我这只酿不零卖。”老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王超群几口把冰粉扒拉完,把纸碗往旁边垃圾桶一扔:“嘿,老爷子脾气还挺冲。”
陈东没生气,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刚翻开的酒糟堆旁,伸手抓起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红褐色的高粱颗粒有些发黑。
“第四次取酒留下的糟子。”
陈东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站起身,“老伯,你这批堆积发酵的温度没控制好啊。顶层温度超过五十三度了吧?曲药里的耐高温酵母活性被杀灭了不少,产酯能力跟不上。”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老头手里的铁锹“当”的一声砸在地上,转过身,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陈东。
“你谁啊?”老头语气不善。
站在后面的苏幼微也愣住了。她虽然不懂酿酒的具体实操,但在茅企耳濡目染,也知道酱酒工艺繁复。陈东抓把糟子闻一下,就能精确报出堆积发酵的温度异常?
“路过的,随便看看。”
陈东从兜里摸出一包华子,抽出一根递给老头,“老伯,抽根烟。”
老头没接,上下打量着陈东。
“外地口音。”
老头冷哼一声,“看你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你懂什么是酱香吗?堆积发酵靠的是天时地利,差个两三度那是老天爷赏饭吃,谁敢说能精准卡住?”
“我敢啊。”陈东一本正经地回答。
老头气乐了。
他在这西水巷酿了四十年的酒。当年茅企要扩建,来镇上收过一批老酿酒师,他因为脾气太臭没去。但这手艺,在这一片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今天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教做事。
“行。”
老头走到屋檐下,拿过一个不锈钢酒提子,掀开一个密封的大缸,舀了一提子清澈微黄的酒液出来,递到陈东面前。
“来,你既然这么懂,尝尝我这第五轮次的酒。说出个道道来,我这院子里的酒送你十斤。说不出来,立马滚蛋。”老头横着脖子说道。
王超群在旁边乐了:“老爷子,你这可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啊。我兄弟……”
陈东抬手打断了王超群,接过酒提子。
在高级酿酒术的加持下,陈东的味觉和嗅觉对酒精的敏感度早已远超人类极限。
他没急着喝,先看了一眼酒花,然后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舌尖打了个转,咽了下去。
空杯,回味。
“酱香突出,焦香明显,但……”
陈东把酒提子还给老头,摇了摇头,“入口太涩,后味带苦。如果我没猜错,你在第三次下沙的时候,润粮的水温偏低了,导致高粱吸水不透。后期的糊化反应不完全。而且,你用的曲药不对。”
陈东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麻袋。
“那里面装的是本地的高温大曲吧?黄曲比例太低,黑曲偏多。氨基酸转化率上不来,这酒喝着自然寡淡,压不住焦糊味。”
老头拿着酒提子的手僵在半空。
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陈东。
全中。
第三次下沙那天赶上下暴雨,锅炉出了点问题,水温确实没烧够。至于曲药,为了省成本,他确实多掺了些便宜的黑曲。
这些东西,就算是茅企里那些挂着牌子的品酒大师,不拿仪器化验,光靠嘴尝,也不可能说得这么精准,连哪一步出问题都能倒推出来!
这小子到底是哪冒出来的妖孽?
苏幼微站在后面,透过墨镜看着陈东的背影,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太可怕了。
如果陈东能通过成酒逆推整个复杂的发酵过程,那陈记那套被称为“生态重构”的技术,绝对不是峰会上忽悠人的概念。他是真的掌握了微观发酵的核心密码。
这种人一旦下场做酱酒,茅企的护城河扛得住吗?
“你……你到底是谁?”老头态度软了下来,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虚。
“陈记酒厂,陈东。”
陈东笑了笑,再次把烟递了过去,“老伯,交个朋友。”
老头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烟。陈东帮他点上。
“陈记?”
老头吸了口烟,想了半天,“没听过。广省那边的?”
王超群撇撇嘴:“老爷子,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千亿市值的陈记集团都没听过。平时不看新闻的吗?”
老头没理王超群,就盯着陈东。
“小兄弟,你这嘴,神了。我老拐服气。”
老拐叹了口气,“这批酒废了。本来指望卖给镇上的饭馆,现在看来,只能自己留着喝了。”